午后的日头毒辣得吓人。
盛夏的风被烤得发烫,卷着蝉鸣一阵紧过一阵,闷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垂落,连光影都显得懒洋洋的,只有滚烫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与寂静,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房间里阴凉许多,却压不住江夕染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剧痛。
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着,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些被强行抹去、尘封多年的记忆,此刻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翻涌。
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压抑多年的情绪,一股脑地涌出来,童年的街巷、父母的笑容、妹妹稚嫩的脸庞、异国冰冷的训练室、无休止的催眠指令、鲜血与伤痕……指令、鲜血与伤痕……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飞速掠过,几乎要将她的头颅撑得炸开。
她浑身沁出冷汗,衣衫被浸得湿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连唇瓣都被咬得泛青,渗出血丝。
意识在剧痛中沉浮,仿佛在黑暗里挣扎了整整一个世纪,那些被强行封印的过往,终于在针灸的刺激下,一点点清晰,一点点归位。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的狂潮渐渐平息,只剩下钝重的痛感与清晰无比的记忆。
江夕染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微微失焦,随即一点点凝聚,一点点变得清明。
她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侯国人,更不是生来就该为某个组织、某个所谓总统夫人卖命的棋子。
她本是夏国人,生在南方一个普通却温暖的家庭,有疼她宠她的父母,还有一个比她小几岁、总跟在她身后软软喊着“姐姐”的妹妹。
幼时的日子虽不富裕,却满是烟火气与温情,是她这辈子最珍贵、也最被残忍剥夺的时光。
可这份安稳,在她几岁那年被彻底打碎。
一伙来历不明的人闯入家中,混乱之中,她与妹妹一同被强行掳走,从此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她被辗转带到异国,落入侯国一个秘密组织手中,从此坠入无边地狱。
为了将她训练成绝对忠诚、毫无杂念的武器,他们对她施以长期深度催眠,一遍遍洗脑,用药物与指令强行抹去她关于故土、关于家人、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只留下冰冷的命令、残酷的训练与刻入骨髓的服从。
没有童年,没有温情,没有自我。
她在严苛到近乎泯灭人性的环境里长大,每天面对的是高强度的格斗、枪械、潜伏训练,是稍出差错便会降临的惩罚,是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消失的残酷现实。
她凭着骨子里不服输的韧性与天生的爆发力,硬生生撑了下来,从无数学员中脱颖而出,成为组织里最顶尖、最锋利,也最没有灵魂的一把刀。
她一身是胆,也一身是伤。
胳膊上、背上、腰腹间,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刻着那段非人岁月的痛苦与挣扎。
她身手利落,枪法精准,执行任务从无失手,可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被莫名的空虚与迷茫吞噬——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谁而战,不知道这么多年的挣扎与坚持,究竟意义何在。
她就像一个没有根的人,在异国的黑暗里漂泊,活得像个工具。
直到几天前,一次意外任务中,她无意间撞破了当地黑道与境外势力勾结,大规模私购军火、企图在夏国制造祸乱、搅乱局势的惊天阴谋。
那些冰冷的武器、隐秘的交易、恶毒的计划,让她心底那丝从未熄灭的良知骤然觉醒。
哪怕记忆未醒,她骨子里的血脉仍在抗拒这种祸国殃民的恶行,她不愿成为帮凶,更不愿看着无辜之人因这些阴谋陷入苦难。
她冒着巨大风险,决意将消息上报。
可她的举动,早已被对方察觉。
还未等她将情报送出,身份便先行暴露。
一夜之间,她从执行任务的棋子,变成被全城追杀的目标。
无数追兵围堵,枪林弹雨之中,她拼死突围,身上多处中弹负伤,鲜血浸透衣衫,意识在生死边缘徘徊,最后重伤濒死,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以为自己就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是南笑柚,在她最绝望、最濒临死亡的时候,将她从地狱门口拉了回来。
是南笑柚,细心照料她的伤势,为她做饭,给她温暖,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关心、被人善待的滋味。
也是南笑柚,不顾风险,用针灸之法为她破除催眠枷锁,一点点唤醒她被尘封的记忆,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了根。
记起了故土夏国,记起了温暖的家,记起了疼爱她的父母,更记起了那个与她一同被掳走、至今下落不明的妹妹。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对亲人离散的悲痛,也是对过往苦难的宣泄。
她不再是别人手中随意操控的兵器,不再是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的傀儡。
她是江夕染,是夏国人,是一个要找到妹妹、要回家的姐姐。
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翻涌而上,酸涩、痛苦、茫然、坚定,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怔怔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如同失了魂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温和,却并未得到回应。
南笑柚在门外等了片刻,心底隐隐有些担忧。
针灸醒忆过程极为痛苦,她怕江夕染身子扛不住,出现什么意外。
犹豫片刻,她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看见江夕染躺在床上,双目睁着,直勾勾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失魂落魄,连她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未曾察觉,仿佛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南笑柚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语气满是关切:“江夕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夕染僵硬的身子微微一动,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缓缓转过头,看向南笑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