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图纸和笔记,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嘴硬心软的叔公。
她来这里之前,的确有想过一个人生活。
但在这里住了这段时间之后,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不想走了,这里没有藤条,没有族规,没有人用“废物”来叫她,没有那种时时刻刻压在心口的窒息感。
张希抬眸,那双如水般清澈纯净的眸子里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不回去,从他们决定让我去死那天起,我就没把自己当过张家人。”
她跟哥哥张念一样,对张家没有什么归属感。
更不会对那个家族抱有期待。
在那个家族里,她感受不到任何温情,每个人都仿佛带了张让人看不透的面具,冰冷、冷漠这些词都不足以去形容。
张瑞朴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动,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那你就在这儿住着,不过......我这里可不养吃白饭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嫌弃的,但张希觉得他大概也是不希望她走的。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图纸,嘴角弯了弯,没让他看到。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息,沉沉的,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在这里待很久。
......
张希在橡胶园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南洋的雨季来了。
雨一下就是连着几天几夜,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张希的炒栗子事业被迫暂停了,因为炭炉放在廊下,雨大了会飘进来,把锅里的火浇灭。
她对此表示很满意,终于不用每天蹲在炉子前面闻栗子壳的焦味了。
每天联系这个,手指肿的跟胡萝卜似的。
她不明白,自己以后又不准备下墓,张瑞朴干嘛要让她接着学习这些。
但张瑞朴显然不打算让她闲着,雨天出不了门,他就把她叫进书房,开始教她认图。
古墓的结构图、机关的布置图、地宫的走向图,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桌上,让她对着图说出其中的关键节点和可能的陷阱。
“这个墓的主墓室在第三层,”张瑞朴指着一张泛黄的图纸,笔尖点在一处,“你从入口进来,要走多久才能到?”
张希低头看了片刻,在脑海里把那条路走了一遍:“按照正常速度,大概半个时辰。但中间有三处机关,两处可能是连环的,如果触发了一处,另一处也会跟着动。最快的方式是先找到通风口的位置,从上面绕过去。”
张瑞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把那张图纸收起来,换了一张更复杂的,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张希渐渐习惯了这套问答模式。
他只问,不评价,但她知道如果她答错了,下一次他就会换一个更难的问题来试探她,看她有没有自己发现上一次的错误。
雨季的第三周,张瑞朴病了。
那天早上,张希照例端着茶水去书房,推门的时候看到张瑞朴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感觉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炭。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她指尖都缩了一下。
她立刻放下茶杯,转身往外跑,去找阿坤婶。
阿坤婶来了一看,说这是旧伤复发加上南洋湿热的气候引发的湿热之症。
张家人身体底子好,一般情况下不容易病,但一旦病起来就比普通人更凶险。
阿坤婶熬了药,张希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看着张瑞朴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平时嘴毒得像淬了毒的人,生病的时候反而安静得像个普通人,眉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事情。
“叔公,喝药了。”她端着碗凑到他嘴边。
张瑞朴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沙哑地说了两个字:“烫。”
张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热腾腾地冒着白气,确实烫。
她端着碗吹了好几下,又试了试温度,才重新凑过去。
张瑞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没有说话,低头把药喝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她看他的表情,比平时那张嫌弃的脸柔和了不少。
那天晚上,张希没有回自己房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守着。
张瑞朴烧了半夜,半夜的时候清醒了一回,看到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像是怕吵醒她一样。
他又闭上眼睛睡了,这一次睡得安稳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缓了些,像是知道身边有个人守着,可以放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张薄毯,而张瑞朴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端着碗粥,看到她醒了,又是那副嫌弃的语气:“守了一夜?你这小身板,别回头我没好,你先倒下了。”
张希揉了揉眼睛,瞪着他:“叔公,您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张瑞朴放下粥碗,靠在床头看着她,想了想,说了一句,“你昨晚打呼噜了。”
张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怒意:“我下回要再管你,我就是狗!”
从那以后,张瑞朴还是会嘴毒,还是会用“小萝卜头”叫她,还是会让她在院子里练发丘指,炒栗子,背机关图。
但她偶尔会在他的书房桌上看到一些特意为她准备的,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里面是他对张家藏书的注解;一支新的毛笔,笔杆上刻着她名字里的“希”字;一小罐蜂蜜,放在她每次练功后休息的那把椅子旁边。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也没有去问。
她只是每天早上继续去院子里练功,继续在书房里看图,继续在饭桌上跟他斗嘴。
他的病好了之后,她每天还是会端一碗药茶放在他桌上,什么话也不说,放下就走。
有一次她放下药茶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润肺的?你倒是有心了。”
她头也没回:“是阿坤婶让我端来的。”
“阿坤婶前天去她女儿家了,昨天才回来。”张瑞朴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张希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风从橡胶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她站在廊下,弯了弯嘴角,突然觉得在这里的日子也不错。
张瑞朴那个老家伙嘴虽然毒了些,可他教给她的都是救命的真本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季渐渐远了,阳光重新变得明朗而热烈。
张希在橡胶园的日子过得安静而踏实,她学会了辨认南洋的草药和香料,能看懂那些古墓图纸上复杂的标记,能在炒栗子的时候一心二用地跟张瑞朴斗嘴。
张瑞朴偶尔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她练功,手里端着茶,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
他从不夸她,但她也学会了从他的沉默里辨认那无声的肯定。
有时候她练完功,坐到他旁边歇口气,他也会随口说几句过去的事——当年在张家,跟着她爷爷学认墓的故事;说张拂谦当年因为心软放跑了一个目标,被族老训了三天,他连夜偷了族老的酒壶解气的事。
他的语气总是懒洋洋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她从那些细碎的片段里,拼凑出了一个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的张家。
却从未在他口中听到过有关任何他自己的事情。
突然有一天,张希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把那碗药茶放在他手边,忽然问了一句:“叔公,你为什么离开张家?”
张瑞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远处那片在风中起伏的橡胶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不服输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劲儿,沉沉的,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离开张家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又像是在说给张希。
张希张了张口,犹豫了许久,还是把离开张家时的猜想告诉给了张瑞朴。
张瑞朴眸中墨瑟翻涌,像是在酝酿着某种风暴,“内忧外患......张家这艘大船怕是要沉了.......”
张家屹立千年,如今却是内忧外患。
外面的敌人虎视眈眈,而张家内部也是多有龃龉。
现在,那群老家伙又张罗着重新选举族长,这是想在他们这群小家伙里重新找一个倒霉蛋。
张希面色不变,对于张家,她只是做到了提醒的义务。
张家覆灭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橡胶林在夕阳中慢慢变成一片深色的剪影,风从林间穿过,带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她听不太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