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在一旁小声提醒,“明玉,还是让璎珞尽快离开这里吧。”
她真担心一会皇上来了,皇后娘娘也要被迁怒。
魏璎珞强忍泪意,咬咬牙,不敢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接过珍珠递过来的包袱,匆匆从后门离开。
从长春宫走进永巷,明明是春天,巷子内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两面高耸的灰色墙壁仿佛一座永远也无法逃脱的牢笼,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
迎接魏璎珞的是一名灰衣嬷嬷,刘嬷嬷上下打量了魏璎珞一番,声音如同这永巷一样冰冷,“你从前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走到哪都有人敬着,但进了辛者库,就忘了从前的身份,在这里,你只是个从事低贱苦差的罪人,听懂了吗?”
魏璎珞听懂了对方的敲打,乖巧应道:“是。”
永寿宫里,尔晴坐在窗前,听到春杏禀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墨渍,像一朵小小的花,开在白色的宣纸上,触目惊心。
辛者库,皇后为了保下魏璎珞还真是煞费苦心。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被抄家灭族。
也只有魏璎珞,能得富察皇后如此费心。
在一旁侍候的翠微忍不住开口,“娘娘,您这么一直跟皇上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奴婢去给皇上送碗莲子百合羹,您也借着这个机会跟皇上说两句软乎话.......”
闻言,尔晴抬头,目光冷冷的看向翠微,“住口,若是有旁的心思,尽管离开永寿宫便是。”
翠微面色一白,慌忙跪地解释:“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尔晴淡淡应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以后这样的话不准再说,行了,起来吧。”
尔晴并不担心翠微会有异心,都是贴了忠心符的。
只是她们思想固化,不会理解尔晴的做法,作为忠仆,只会一遍遍规劝。
这样的规劝,尔晴一点都不想听。
————
半个月后,养心殿里,弘历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李玉站在殿角,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看得出皇上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他已经小心翼翼地躲了半天了,但该来的总会来。
“李玉。”弘历忽然开口。
“奴才在。”
“辛者库那边,魏璎珞怎么样了?”
李玉的心跳了一下,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辛者库那边的消息。
李玉斟酌了半天:“回皇上,魏璎珞在辛者库一切如常,没有闹事,该做的活计都做完了,刘嬷嬷说她……还算安分。”
弘历没有睁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安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要是真安分,就不会把天捅个窟窿了,让人再给魏璎珞加点活,加到她哭为止!!”
李玉心中哭笑不得,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弘历沉默了片刻,又问:“容嫔呢?”
李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就知道皇上会问。
接连几个月了,皇上都没翻过容嫔的牌子,也没去过永寿宫,像是把那个人忘了一样。
但李玉知道,皇上没忘。
他每次批折子批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案头那个青瓷花瓶上,那里面早就换了新花,但皇上看着那些花的时候,眼神总是飘的,像是透过那些花在看别的东西。
李玉清楚,皇上又是在想尔晴那丫头了。
能劝的都劝了,可尔晴就跟头倔驴一般,打定主意不肯让皇上靠近。
“回皇上,”李玉斟酌着措辞,“容嫔娘娘这些天一直待在永寿宫里,看书、绣花、喝茶,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弘历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在永寿宫待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做?”
“回皇上……容嫔娘娘还让人在院子里搭了架秋千。”
弘历睁开眼睛,看着李玉:“秋千?”
“是。前两天搭的,娘娘每天下午都会坐在秋千上晒会儿太阳。”李玉低着头,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皇上的脸色不对,“还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盆花,说是春天了,该有点春天的样子……”
弘历靠回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他以为冷落了她几个月,尔晴会急,会慌,会想方设法地挽回他。
但她没有,他没去看她,她反而活得更自在了。
弘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方正正形状的天空。
春天已经到了,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花粥。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对待过。
以前那些妃嫔,哪个不是变着法子地讨好他、留他、让他多看她们一眼。
只有她,她像是巴不得他永远别去。
“李玉。”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弘历的声音冷了几分,“容嫔喜塔腊氏,言行不端,着降为贵人,迁居永寿宫偏殿。钦此。”
李玉愣住了。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见过皇上贬妃嫔,但没见过皇上这样贬,不痛不痒,不轻不重,更像是赌气。
像是小孩子被大人冷落了,闹脾气要砸东西,但又舍不得砸太贵重的,只能捡个不值钱的摔一下听听响。
但他不敢多嘴,应了一声“嗻”,转身去传旨了。
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尔晴正在院子里荡秋千。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装,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脚轻轻蹬着地面,秋千便悠悠地晃起来,幅度不大,像是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慢慢地漂。
春杏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看着尔晴这副悠闲的样子,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老爷传进宫里的信都堆积如山了,可主子一点行动也没有,打定主意不肯依照喜塔腊家的吩咐做事。
她这个做奴才的,也就只能帮忙递个信,剩下旁的是半点不敢做。
李玉站在院子里,念完了圣旨,低着头,不敢去看尔晴。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委屈,但尔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说了一句:“臣妾接旨,谢皇上恩典。”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玉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干净了。
他本以为她至少会难过一下,可她连打听的想法也无。
这态度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甚至看她的样子,即使某天被皇上打入冷宫,她也只会如今天这般,坦然接受。
这样的心性,他浸淫后宫多年,也是头一次碰到。
想到来保那个老家伙求助无门的样子,李玉心里冷笑一声,喜塔腊家把注意打到尔晴身上怕是他们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没看皇上在知道尔晴的武力后都不敢正面硬刚,只敢想出这种幼稚的方法去折腾尔晴。
可这样的人,真的被逼急了,怕是什么事情都敢做出来。
她只是行了个礼,谢了恩,然后转身吩咐春杏:“去收拾东西,本宫搬去偏殿。”
春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对上尔晴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行了个礼转身去收拾了。
尔晴站在院子里,看着李玉,又说了一句:“李公公,麻烦您回去告诉皇上,臣妾会好好在偏殿反省的。”
李玉看了她一眼,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行了个礼退下了。
走出永寿宫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架秋千,在春日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上面还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是《史记》。
李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身往养心殿走去。
当天下午,尔晴就搬进了永寿宫偏殿。
偏殿比正殿小了一半,摆设也简陋了不少。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着几朵淡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舒展着。
她站在偏殿里,环顾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挺好的。比我想的要宽敞。”
春杏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硬忍着没哭出来。
翠微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尔晴被贬了还能这么平静。
换了别的妃嫔,被从嫔贬为贵人、从正殿搬到偏殿,早就哭天抢地了。
她倒好,看了一圈,说了一句“挺好的”,然后就开始归置东西,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架上。
“娘娘……”春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您就不难过吗?”
尔晴把没看完的《史记》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上,头也没回:“难过什么?”
“皇上把您贬了……”
“贬了就贬了。”尔晴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愉悦,“不就少了些月例,少了些排场,但吃的用的没缺,住的也比大多数人宽敞。我有什么好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