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看着她低头摆弄汤盅的动作,看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汤匙轻轻搅动参汤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富察容音温婉,可自从永琏过世,二人之间总存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
高贵妃热烈得太霸道了,娴妃木讷的像块木头,尔晴更是恨不得他永远别出现。
难得纯妃愿意讨好他,这让他一直受创的心稍稍有了安慰。
“你倒是细心。”他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苏静好微微一笑,退到一旁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顺而柔美。
弘历喝着参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低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尔晴。同样的烛光,同样的角度,尔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垂着眼睫,而他站在她面前,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放下汤盅,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晚上,弘历翻了纯妃的牌子。
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尔晴正在灯下绣花。
春杏站在一旁,小声禀报了,然后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尔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花,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春杏愣住了:“娘娘,您……不生气?”
尔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生什么气?”
“皇上翻了纯妃娘娘的牌子……”
“皇上翻谁的牌子,是他的自由。”尔晴低下头继续绣花,“本宫有什么好生气的。”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尔晴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下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在灯下安静绣花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感叹:这位主子,是真的不在乎。
当晚,弘历宿在了钟粹宫。
消息传遍六宫的时候,各宫的反应各不相同。
高贵妃摔了一只茶碗,冷笑了一声:“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嘉嫔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眸底晦暗一片。
富察容音嘴角弯了弯,为苏静好感到高兴。
虽不知这些年静好究竟因为什么抗拒皇上的靠近,可如今她能想开,也是一件好事。
只有尔晴,她坐在灯下绣完了那朵花,又绣了一片叶子,然后放下绣棚,吹灭了烛火,躺到床上。
一点都没有把今晚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几天,她用系统给的忠心符把永寿宫上下贴了一个遍。
反正这东西都是批发得来的,她用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目前为止,系统不准她离开紫禁城,并没有下发任何任务。
尤其是她这几天的试验,除了不能对弘历动手以外,其他并没有任何限制。
尔晴干脆选择摆烂,不让走,那她就选择享受。
银子,喜塔腊家是不缺的。
毕竟是内务府出身,哪个包衣家族不赚的盆满钵满。
也就喜塔腊家发迹晚,捞的不多。
意识进入到玉瓶空间,看着堆积如小山般的铁疙瘩,顾希之的脸上难得绽放出笑颜。
还是这些东西看得舒心,别管这些她现在不能用。
可这都是她一点一点收集来的。
这几个世界囤积的东西,少部分被偷渡到玉瓶空间里,大部分的则存放在系统空间。
真要是被弘历冷落,吃穿她是不愁的。
在这宫里,有钱能解决很多事情。
即便是被打入冷宫,她照样能过得不错。
毕竟在末世时,种地这项技能她是熟练掌握的。
......
第二天一早,李玉来永寿宫传话,说皇上今日政务繁忙,不过来了。
春杏站在殿门口,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接了话。
转身进殿的时候,她发现尔晴正坐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窗棂中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怎么?”
“娘娘……”春杏的声音有些涩,“李公公说,皇上今日政务繁忙,不过来用晚膳了。”
“嗯。”尔晴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春杏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了,只好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笑声。
她猛地回头,只看到尔晴依旧坐在窗前看书,侧脸在晨光中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什么异样都没有。
春杏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接连半个月,弘历都没有再来永寿宫。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崭新的乐趣,苏静好她温柔,体贴,知冷知热,从不跟他顶嘴,从不给他脸色看。
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他说什么她都应着。
在她面前,他终于找回了做皇帝的感觉——被人捧着,被人在意着,被人用那种仰慕的、温柔的目光注视着。
不像在尔晴那里,他像一块撞不破的铁板,撞过去弹回来,撞过去弹回来,撞得鼻青脸肿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开始频繁地翻苏静好的牌子,给她赏赐,夸她温婉贤淑。
苏静好也争气,每一次都伺候得妥帖周到,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钟粹宫一时间风头无两,每日请安少不得酸言酸语。
尔晴除了每日请安之外,很少出永寿宫的门。
宫里向来拜高踩低,但尔晴这有喜塔腊家在后宫的人脉,用度上还算正常。
没有人来打扰她,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绣花、喝茶、晒太阳,偶尔研究一下玉瓶空间里的禁制。
至于皇帝,她巴不得他永远别来。
但苏静好不这么想。
苏静好坐在钟粹宫正殿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白,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芒。
她看着那片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容嫔那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她问。
宫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娘娘,容嫔娘娘这些天一直待在永寿宫里,看书、绣花、喝茶,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苏静好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皇上不去看她,她也不急?”
“奴婢看……容嫔娘娘似乎并不着急。”
苏静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不在意?不可能。
这宫里没有一个女人会真的不在意。尔晴越是不在意,她就越觉得这个人可怕。
因为不在意意味着不在乎,不在乎意味着不需要。不需要皇上的宠爱,不需要后宫的庇护,不需要任何人的恩赐。
这样的女人,比那些争风吃醋的更难对付。
“继续盯着。”苏静好放下茶杯,“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苏静好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雪地,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只被她放在窗台上的香囊,想起傅恒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走进喜堂的背影,想起自己在长春宫第一次见到尔晴真容时那种被冒犯的感觉。
当初她可以不在乎,可现在不行。
尔晴若是一直与皇上对着来,短时间皇上还会把人放在心上,时间久了也就腻了。
但若是她选择服软,那对她来说是一个劲敌。
比起年轻的尔晴,她已经不年轻了。
必须在皇上对她还有几分兴趣时,尽早怀上一个孩子。
以前的她或许可以为了所谓的爱情与家族抗争,可现在,她不会再退缩。
所有阻拦她路的人都将会是她的敌人。
尤其是那个惺惺作态的富察容音,看着她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出谋划策,忙前忙后,富察容音那个女人一定在背地里嘲笑她吧?
富察家欠她的,她会一点点讨回来......
永寿宫里,尔晴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在乎。
她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新得的书,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她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
日子过成这样,也挺好的。
春杏端着茶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声说了一句:“娘娘,听说纯妃娘娘最近……很得宠。”
尔晴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嗯。”
“娘娘,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担心皇上被纯妃娘娘抢走了”,但对上尔晴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尔晴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腊梅上。
已经开了几朵花了,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透亮透亮的,像一粒粒小小的金豆子。
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花开了。”
春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几株腊梅开了花。
小小的,金黄的,在光秃秃的枝干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是啊,花开了。”
尔晴放下茶碗,重新拿起书,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