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站在一旁,偷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昨天晚上皇上来了又走了的事,整个永寿宫上下都知道了。
皇上来了不过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还不太好,谁也不知道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翠微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憋在心里,低着头替尔晴梳头。
“娘娘,”翠微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昨晚……皇上怎么就走了?”
尔晴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好问的。”
翠微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春杏端着早膳进来,摆在桌上,又退到一旁站着,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尔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用早膳。
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显然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春杏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位新主子,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藏得太深了。
无论哪一种,都让人不敢小觑。
早膳刚撤下去,永寿宫就来了第一位客人。
珍珠端着一碟子点心来的,站在殿门口,踌躇了半天,才让翠微进去通报。
她现在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了,自从尔晴离开后,富察容音就把珍珠提了上来,跟在明玉身边学着管事。
虽然还是个小丫头,但比从前稳重了不少。
“娘娘,”珍珠走进殿内,行了个礼,眼眶有些红,“皇后娘娘让奴婢给您送些点心过来,说您刚搬到永寿宫,怕您这里的小厨房还没开火。”
尔晴看着珍珠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让她把点心放下。
“珍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在长春宫还好吗?”
珍珠吸了吸鼻子:“好,娘娘对奴婢很好,明玉姐姐也照顾奴婢。”
“那就好。”尔晴点了点头,“回去告诉皇后娘娘,本宫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
珍珠应了一声,又看了尔晴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退下了。
走出永寿宫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宫院的飞檐翘角,在心里默默地想:昨晚皇上就那么走了,尔晴姐姐心里一定很苦吧。
珍珠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传遍了六宫。
储秀宫里,慧贵妃正在梳妆。
芝兰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簪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一边簪一边压低声音说:“娘娘,昨晚皇上去永寿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慧贵妃从铜镜里看着芝兰,手中的玉梳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走了?”
“是,走得时候一瘸一拐,脸色也不太好。”
慧贵妃放下玉梳,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幸灾乐祸,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尔晴啊尔晴,你还真没让本宫失望。”
皇上这人很少在后宫动怒,尔晴能把皇上逼得这般破功,还真没让她觉得意外。
尔晴跟其他宫女不同,她心气高着呢。
皇上能给的她都不稀罕,她想要的却又偏偏得不到。
以前隐忍,不过是觉得自己有出宫的希望。
现在出宫的希望被一纸诏书断绝,还不知道这人要在这后宫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
“养心殿可有传太医?”慧贵妃问。
芝兰嘴角抽了抽,小声回道:“请了。”
慧贵妃挑了挑眉,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吩咐道:“让人盯着永寿宫,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慧贵妃放下茶碗,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皇上对那个尔晴到底是一时新鲜,还是征服欲作祟。
如果是前者,她还不放在眼里,可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尔晴可就留不得了。
咸福宫里,嘉嫔正在哄四阿哥永珹用膳。
四阿哥今年五岁,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吃个饭都要满屋子跑,嘉嫔追在后面喂,累得满头大汗。宫女站在一旁,将永寿宫的事说了,嘉嫔追孩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了?”她放下手中的碗,看着宫女,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皇上走了?”
“是,走了。”
嘉嫔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碗中剩下的半碗粥,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松了口气,几分幸灾乐祸。
尔晴被封为容嫔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些慌的。
从宫女到嫔,一步登天,又是来保的孙女,家世也不差,长得更是不像真人。
这样的一个人进了后宫,若是得宠,她们这些旧人怕是要靠边站了。
现在看来,也不需要太担心。
“去永寿宫送份贺礼,”嘉嫔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就说本宫恭喜容嫔妹妹新居落成。礼不用太贵重,但面子要好看。”
“是。”
宫女退下了,嘉嫔坐在桌前,看着四阿哥终于肯乖乖吃饭的背影,心里的那根弦稍稍松了松。
长春宫里,富察容音听着明玉禀报昨晚的事。
明玉说完了,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后一眼,等着她发话。
富察容音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沉默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尔晴这丫头,胆子太大了。”
魏璎珞有些难以置信,“娘娘,您的意思是尔晴跟皇上动手了?”
在她印象里,弘历那个狗男人就是个小肚鸡肠的性子。
她不过说几句大实话,就把那男人气得吐血。
尔晴这般胆大妄为,那男人还能替尔晴遮掩。
她突然有些看不懂那位‘心胸狭窄’的帝王了.......
明玉眉眼里沾染着几分笑意,好笑道:“魏璎珞,你可别小瞧了尔晴,别看她瘦瘦小小的,也不知哪来那一把子力气,寻常男人还真比不过她.......”
想到之前跟尔晴在长春宫的那些岁月,明玉就忍不住想笑。
这下魏璎珞更好奇了,看向同样眉眼带着笑意的皇后。
富察容音也想起尔晴初入长春宫时闹出的笑话,笑着跟魏璎珞解释,“本宫记得当年,这长春宫可是破损了不少杯盏、钗环,后来,本宫干脆让她负责处理宫务.......”
“哈哈哈,我还说她是当世张飞,皇后娘娘还不准我这么说.......”明玉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富察容音嗔了她一眼,语气略带几分惆怅,“本宫也不知是否该继续瞒着皇上。”
当时只想着帮忙瞒着些,尔晴日后必定会出宫。
可现在,尔晴的那身力气,皇上若真把人逼急了,她还真担心尔晴会做出什么莽撞之事。
魏璎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突然发现,眼前和蔼可亲的皇后娘娘也有几分小女儿家的促狭。
魏璎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幸灾乐祸的笑,是一种带着几分敬佩、几分了然的笑。
她突然很羡慕尔晴,羡慕她的能力,又羡慕她的胆气。
可感慨过后,又是一阵怅然,姐姐的死她虽有了眉目,却不敢轻易动手。
若是她也能有想尔晴那么大的力气就好了。
反正整个魏家对她而言,不是助力反倒是负累。
她真想就那么不管不顾的重进耿太妃的居所,直接把她们母子杀了。
可她没这个本事,一切都只能想想......
......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用早膳。
她的贴身嬷嬷站在一旁,弯着腰,低声说了几句。
太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走了?”
“是,走了。皇上半夜回的养心殿,没留宿。”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宫宴上,那丫头跪在殿中央接旨谢恩,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像别的妃嫔那样受宠若惊或者喜极而泣。
她就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做完了就退下了,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件事。
当时太后就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一个宫女一点旁的心思也无,就本分的等着出宫的那天,哪怕被皇帝看中了,留在养心殿,也没想过服软。
可她越这样,她就越觉得有趣,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感恩戴德、争着抢着往皇上跟前凑了。
难得这宫里出了个有意思的人,她倒想看看这个喜塔腊氏能跟皇上拗到什么时候。
“倒是个有骨气的。”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可惜了,进了这宫门,有骨气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嬷嬷不敢接话,低着头退到了一旁。
太后放下茶碗,望着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挺立的腊梅。
小小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等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春天。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的性子。
后来在宫里待了几十年,那些棱角早就被磨平了,磨得圆滑,磨得温顺,磨得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