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皇后娘娘方才已经说了,这鹿尾绒线虽不名贵,却符合娘娘节俭的品性,也暗合大清先祖旧俗。娘娘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这是娘娘的仁慈。若贵妃娘娘执意要追究,奴婢不敢有异议,只是......”
她看了慧贵妃一眼。
“若真要追究,就该从头追究。绣坊的用料清单是谁核的?孔雀线为何会被调换?这批鹿尾绒线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批的?经手的人有几个?一道道关口,一个个环节,都查清楚了,责任自然就分明了。”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却像一把软刀子,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问题的核心。
慧贵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尔晴说的这些环节,内务府的审批、绣坊的领料、库房的发放、成品的验收。
每一个环节,都在她慧贵妃的宫权管辖之下。1
哈哈哈哈哈,每一个环节都找茬
如果真要“从头追究”,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她管的那一摊子。
嘉嫔放下茶碗,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尔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贵妃娘娘是在问你验收的事,你倒好,反过来查起内务府来了?你一个宫女,哪来的这么大的口气?”
尔晴转向嘉嫔,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和:“嘉嫔娘娘教训得是,奴婢确实不该妄议内务府的事。只是贵妃娘娘问奴婢,奴婢便如实回答。验收这道关,奴婢确实没把好,奴婢认。但奴婢在想——如果前面的关口都把住了,这凤袍也没有机会被下面的人钻了空子。”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
“奴婢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推卸责任。奴婢只是想说明一件事,这次的纰漏,不是长春宫一家的事,也不是奴婢一个人的事。内务府的瞒报、绣坊的以次充好,这些环节但凡有一个把住了,凤袍都不会出问题。”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慧贵妃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来。
尔晴这几句话,句句都在点她。
内务府瞒报——内务府归谁管?
绣坊以次充好——绣坊的监管是谁的责任?
库房发放混乱——库房的账目是谁在核?
都是她。
即便不是她亲自管的,也是她手下的人在管。
出了事,她这个掌管宫务的贵妃,脱不了干系。
富察容音看了尔晴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端起茶碗,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慧贵妃,尔晴说得也有道理。”富察容音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凤袍的事,本宫已经不追究了。你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回头让你的人把内务府的账册查一查,看看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该罚的罚,该办的办,也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实实在在的一记软刀子。
剑指宫权,隐晦的提及了慧贵妃掌管宫权还出了纰漏,有失察之责。
她不追究凤袍,但她让慧贵妃“回去查查”,这查,是慧贵妃自己查自己的人,查得好是应该的,查不好就是包庇。
无论查不查,这口气慧贵妃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慧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放下茶碗,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说得是。”她看了尔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臣妾回去就让人查。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尔晴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皇后娘娘身边有这样的能人,臣妾真是羡慕得很。”
这话明面上是夸,暗地里是说,你身边有个这么厉害的人,今日的事到底是她在替你挡刀,还是她在替你揽权?
刚才富察容音宽恕绣坊宫女,看似在彰显她的宽宏大度,又何尝不是在打她这位大宫女的脸。
毕竟操办千秋宴这事,可是皇上亲自指派给尔晴的。
富察容音听出了这话里的挑拨,却没有接招,只是笑了笑:“尔晴确实能干,本宫一向倚重她。不过能干归能干,该罚的还是得罚。”
她看向尔晴。
“尔晴,你验收不力,本宫扣你三个月的月例,你可认罚?”
尔晴叩首:“奴婢认罚,多谢娘娘宽宏。”
虽说有防范过魏璎珞在千秋宴上搞事情,可到底低估了这人闯祸的本事。2
上班最怕这种不护短的老板,在公司收老板气,和外面人谈生意受外面人的气。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慧贵妃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碗,低头喝茶。
茶水的热气氤氲在她面前,遮住了她的表情。
嘉嫔坐在一旁,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在尔晴和魏璎珞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魏璎珞被带了下去,临走前,视线停留在尔晴身上许久。
心里还在感慨,尔晴不愧是长春宫大宫女。
能在慧贵妃的刁难面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认错的同时把责任链条理得清清楚楚,没有硬顶,没有服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更重要的是——
魏璎珞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尔晴三言两语,便把孔雀线被毁一事放在了明面上。
这下慧贵妃一定会派人去查孔雀线的事情。
届时,是谁毁了孔雀线,想治她于死地,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想到这里,魏璎珞眼底满是寒意,不过是小小绣坊就明争暗斗到如此地步,她不敢去想姐姐在宫里过的日子该多艰难。
千秋宴散了。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脸上挂着各色各样的表情。
有真心笑的,有假意笑的,有笑里藏刀的,有不笑硬挤的。
这后宫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笑容,最值钱的也是笑容。
尔晴站在长春宫门口,一一送别各宫主子,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慧贵妃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尔晴,”慧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胆识不错,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尔晴垂首:“能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是奴婢的福分。”
“呵,跟在那么个主子身后,很憋屈吧?”慧贵妃笑了一声,抬脚往前走去,绛紫色的旗装在秋风中翻飞,像一面张扬的旗帜。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过,本宫倒是有些好奇,你这么聪明的人,还真甘愿做一辈子奴婢不成?”
说完,她再不停留,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皇上将河工修缮全权交给喜塔腊来保督办,高斌之前因治水而得到的荣光,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让慧贵妃心里畅快极了,对喜塔腊来保的孙女也多了几分关注。
在长春宫不冒进,是个懂得藏拙的。
尔晴站在原处,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珍珠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慧贵妃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尔晴的脸色,小声说:“姐姐,慧贵妃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尔晴转身往回走,“夸我聪明。”
珍珠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真的假的?慧贵妃会夸人?”
“假的。”尔晴头也不回地说。
珍珠:……
她就知道。
———
长春宫正殿里,富察容音歪在软榻上,明玉正在给她卸妆。
凤冠取下来的时候,富察容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明玉,”她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疲惫,“你说今日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娘娘是指凤袍的事?”
“嗯。”
明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奴婢觉得,那个魏璎珞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说什么‘先祖旧俗’、‘节俭为旨’,听着头头是道,可仔细一想,孔雀线被换成鹿尾绒线,总归是绣坊的错。她倒好,一张嘴就把错说成了功,还得了娘娘的赏。”
富察容音睁开眼睛,从铜镜里看着明玉的脸,笑了笑:“你觉得本宫不该赏她?”
“奴婢不敢。”明玉连忙低头,“奴婢只是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就对了。”富察容音重新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后宫里的事,哪一件不蹊跷?绣坊的孔雀线被换,这分明是有人想让千秋宴上见血。”
明玉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富察容音没有睁眼,继续说道:“只是委屈了尔晴,去我私库给尔晴挑两个鲜艳些的绸缎。”
明玉撇了撇嘴,嘟囔道:“她天天打扮的那么老气,给了她也是压箱底的。”
富察容音睁开眼,嗔怪道:“休得胡说,尔晴这丫头是不愿被困在这深宫,她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本宫也愿她能心想事成。”
最初尔晴打扮的过于老气,她还以为是宫里有人欺负她。
可相处的时日久了,她也明悟过来。
这丫头是不愿意被留在宫里。
明玉嘟了嘟嘴,却也知道娘娘说得对。
她只不过有些遗憾,又有些吃味娘娘这么关心她。1
现实生活里跟着这么一个不硬气自觉公平的领导遭老罪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
尔晴回到后罩房的时候,珍珠已经把茶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