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就是他与师妹始终无法交心的根本吧。
人妖殊途,所思所想亦不同。
就像师妹永远都不理解,他为何会对妖留一线的原因。
他是鲛族,能理解妖的所作所为,自然会站在妖的角度看待问题。
而师妹怜惜人族势弱,对待作恶嗜血的妖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寄灵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半点尴尬,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石桌边缘,满脸好奇的看向武拾光:“这世上有愿意为你去死的吗?”
这个问题问的突然,武拾光一愣。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脸上还保持着刚刚的表情。
但整张脸却是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眼神孔洞,似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方涌上来,把眼前的一切淹没。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一些他不愿再想起的画面。
漫天的火光,把整个天空烧成暗红色,像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倒下,有人伸手够向他的方向,手指张开又并拢。
之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快逃啊!孩子......活下去!!”
那声音正是他的父亲,在紧要关头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却给了他唯一生的机会。
寄灵见他不语,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
他又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句:“有吗?”
武拾光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暗涌,声音似砂纸打磨过那般粗粝而沙哑,“当然有。”
寄灵了然的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好奇的打听起顾希之:“你师妹天赋异禀,天生对雷电亲和,你有没有想过让她加入侍鳞宗?”
武拾光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从石桌上的枯叶移到寄灵脸上,那双沉静的、布着青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要引荐她入侍鳞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仔细听,那平稳的语调底下藏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性。
武拾光没想过,师妹竟有如此际遇,真是天助他也。
也不枉费,他费尽口舌将师妹拉到这洛安城中。
“我可没这个本事,你师妹若真有心加入,大可让厉劫去引荐。”寄灵连忙摆手,那动作大得像是被烫了一下,袖子带起的风把石桌上的枯叶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了原处。
他往旁边一指,指尖差点戳到厉劫的鼻尖。
厉劫睁开眼睛,那双沉沉的、像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看了寄灵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到像是一面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镜子。
寄灵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把手指收了回去,往石桌上一趴,一副祸水东引得逞了的狡黠模样,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刚惹人家小姑娘不快,我可没那么头铁,上赶着挨骂。”
武拾光犹豫片刻后,回答:“好,我回头跟师妹商量一下。”
他此行就是奔着侍鳞宗而来,想要调查鲛人一族被灭的真相,想要找所谓的龙神大人复仇。
可师妹却劝他不要冲动行事,一切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复仇之事。
毕竟螭吻对苍生的意义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武拾光也不是莽撞之人,这些年虽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却也有脑子分辨。
侍鳞宗、龙神在民间的声誉一向很好,他有时也怀疑过自己当初是否认错仇家。
可灭族、杀父之仇驱使着他不断前进,让他一刻也不肯停歇。
————
顾希之答应的十分痛快。
既然答应了师兄要帮他查当年害死他全族的真凶,她自然不会推拒这个主动送上门的机会。
只不过,她总觉得那个叫寄灵的少年,给她的感觉很怪。
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个体.......
侍鳞宗。
龙神听了寄灵的回禀,神色莫名,抬了抬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厉劫和寄灵两人离开大殿,白泽才走出来,目光落在寄灵那略显欢快的背影上,“是他?”
龙神螭吻平静点头,明明长着一张与寄灵相似的容颜,可周身的气质却要更加沉稳,“是。”
白泽蹙眉,语气幽幽:“他终于出现了。”
龙神浑不在意的笑了一下,语气颇为轻松:“或许很快.....所有人都不需要再这般劳累了,至于他们口中的源无获,应该是......九婴的人吧?”
“九婴.......他还真是阴魂不散。”白泽轻声呢喃了句,眼神变得幽深晦暗。
“我倒是挺意外那个叫顾希之的捉妖师,雷霆之力,假以时日,对上九婴怕也是无惧的。”龙神眸底略过一抹兴味,实在是太让他意外了。
白泽笑了笑,“还真是意外的惊喜,不过武拾光那小子怎么办?”
“他是鲛族遗孤,定然是还恨着我,既然如此,就让他继续恨下去吧,让他以为只要集齐四道龙神之力,才能杀死我,他一定会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的。”螭吻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中夹杂着些许释然。
“可这对你未免太不公平了,明明鲛族是九婴所为,你却要他恨上你。”白泽显然对这个解释无法接受。
在他看来,螭吻已经为了这个苍生付出了太多太多。
螭吻沉默良久后,嗓音干涩:“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只要放出去‘我不愿意继续当一个没有神力的龙神,我要拿回无上的力量,要人们千秋万代地崇拜我,奉我为尊’的消息,九婴一定会关注我的行踪,届时,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龙神之力,而顾希之将会是他最好的帮手。”
天生与雷电亲和,是妖邪的克星。
若等她成长起来,他们为之努力多年的目标终将达成。
而他自己,也可以卸任这个让他并不快乐的位置。
想到这里,螭吻抬起头,看向白泽,语气郑重,“公平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拾光一定要抢在九婴之前拿到四道龙神之力.......”
白泽见劝不动,无奈地叹了口气。
......
别院内,鼬尺蹲坐在石凳上,
鼬尺蹲坐在石凳上,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绿豆眼半眯着,一副刚睡醒没睡够的欠揍模样。
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两排大板牙,然后咂巴咂巴嘴,挠了挠耳朵后面,挠完了还不忘甩甩脑袋。
顾希之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明明化形了,却偏要用本体在这里丢人现眼。
鼬尺睁开一只绿豆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呦,起来的够早啊?”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早吃什么。
顾希之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坐在鼬尺对面。
鼬尺蹲在石凳上,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顾希之脸上的表情,又缩回去,用前爪捋了捋胡须,贱贱的问道:“瞧瞧你这黑眼圈,不会是又修炼一晚吧?”
它是真服了这丫头,自打拜觋灵为师,修炼一直这般刻苦,真不知她哪来的这股毅力。
顾希之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半晌后,她开口:“居安思危,你是个黄鼠狼你不懂。”
她不想成为身边人的累赘,就只有不断地修炼,壮大自己。
而且,这辈子系统给她发布的任务,难如登天。
竟是要消灭九婴......
天晓得,她一个双花法师境界的捉妖师,拿什么去消灭九婴?
还真是看得起她,连着做了两个世界的任务,给的奖励竟然是抽奖大转盘。
她这个平日里买方便面都不一定有调料包的人,上两个世界的奖励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
即使放在空间里,也是吃灰的下场。
她又不跟人宫斗,给她劳什子生子丸做什么?
喂给九婴嘛?
还是喂给师兄?
给一颗也就算了,竟然还是批发的。
一万颗生子丸,这抽奖大转盘上给的奖励到底靠不靠谱?
还有上上次,是系统在危急关头将她带走的,奖励扣除一半。
抽奖得到的也是一半。
所以......半个飞行器能飞吗?
这不是纯纯的垃圾?
难不成,还有下次抽奖得一半奖品的机会?
卖铁疙瘩,她都没地方卖去。
毕竟,现代社会不认得那东西的材质,古代社会更是没人能熔炼那大铁疙瘩。
突然有些不想做任务了怎么办?
鼬尺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换了个姿势,四条腿蜷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只露出一双绿豆眼和一个黑鼻头。
它冷哼一声:“是是是,你最是博学多才,真不知道你跟谁学的这幅老气横秋的......”
顾希之的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鼬尺身上,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浅浅的、一触即收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到压不住的笑。
“我师兄呢?”
鼬尺扬了扬下巴,老神在在:“不知道,谁知道那小子做什么去了。”
趁它不设防,顾希之伸手,一把将鼬尺从石凳上捞过来,一顿磋磨。
早就看这家伙不爽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