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抿唇,有些难以启齿。
派人灭口的正是他的舅舅,当朝丞相。
他怕自己将这个猜测说出来,会让长玉恨屋及乌,恨上他这个与罪魁祸首有着血缘关系的丈夫。
“暂时不清楚,还需要你亲自去查.......”
他知道樊长希归来后,长玉一定想离开。
再见面,不知几何时。
他只能卑劣的用她爹娘的死,将人留下。
樊长玉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那把砍骨刀。
她把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缠布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被她攥得咯吱咯吱地响。
“我要参军。”她说。
谢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长玉,你想好了吗?”
“我知道军营是什么样的,”樊长玉打断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铁钉钉在木板上,“我知道会死人,我知道会受伤,我知道不是闹着玩的。可我不怕。我要给我爹娘报仇,我不能靠你,不能靠长希,我得自己来。”
她抬起头,看着谢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的,像山。
“言正,”她喊的还是他当初用的那个名字,“你教过我,说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没有白得的命。我爹娘用他们的命换了我和长希长宁的命,我不能让他们的命白换。”
谢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当天晚上,樊长玉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长宁睡着了,蜷缩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像以前攥着长希的衣角一样。矛隼蹲在枕头边上,歪着脑袋,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像是在守夜。
樊长玉没有睡,她把砍骨刀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擦,擦得刀刃锃亮,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爹,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女儿不孝,以前不知道你们的仇,只顾着杀猪卖肉养家。现在女儿知道了,女儿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她把砍骨刀插回腰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西北的风还在吹,吹得帐帘啪嗒啪嗒地响。
————
长信王兵败的消息传到临安镇时,已是深秋。
西固巷的银杏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厚厚的缎子。
没有人特意来报信,消息是路过的货郎带来的——长信王在卢城一战中被武安侯谢征斩于马下,长信军溃散,世子随元青下落不明。
镇上的百姓听了,拍手称快,说那祸害死了活该。
没有人注意到西固巷最里头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面,樊长希劈柴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
咔嚓一声,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柴堆上。
她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进灶房。
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舀了一碗药,端进里屋。
炕上躺着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裹着碎花小被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长宁趴在炕沿上,手里举着一根草茎,小心翼翼地逗弄着婴儿肥嘟嘟的小手,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二姐,”长宁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外甥刚才笑了,他冲我笑了!”
樊长希把药碗放在桌上,弯腰看了看儿子。
小家伙确实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两个小月牙。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软软的,滑滑的,像刚出锅的豆腐。
婴儿被碰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手舞足蹈地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该喂药了。”樊长希把儿子从炕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用小银勺舀了药,一点一点地喂。
婴儿皱着小脸,苦得直往外吐舌头,可还是乖乖地咽了下去,咽完了就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长宁在旁边帮忙擦嘴,一边擦一边念叨:“小外甥乖,喝了药就不咳嗽了,等你长大了,三姨教你认字,还教你耍枪.......”
矛隼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翅膀里。
这鸟被养了一年,胖了一圈,飞都飞不太动了,整天就知道吃和睡。
樊长玉听了谢征的忽悠,选择留在军营里继续调查爹娘的死因。
长宁小小一个娃娃,不适合待在军营里。
谢征便差人将樊长宁送回了西固巷,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被抓兵丁的赵大叔。
还把矛隼也一并留给了长宁,说让它看家。
看什么家,贼来了它第一个跑.......
樊长希喂完药,把儿子竖起来拍嗝,小家伙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在她脖窝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她抱着儿子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等他睡熟了,才轻轻放回炕上,拉过小被子盖好。
然后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自己喝了下去,产后身子虚,赵大叔说要喝满百日,她已经喝了快三个月了,喝得舌根发苦,可从不皱眉。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堆上,落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上,阿姐走的时候没带走,留给她了。
怀孕后,她没想过打了。
有了就生下来,她一个人也能养得起。
在她这里,男人可以是别人的,但孩子永远是自己的。
阿姐知道后,只是让人送来银两,并未反对。
整个孕期又有赵大娘一家帮忙照看,对外之称是她的男人还在战场上.......
这年头,生死离别的事情多了,说闲话的也少了很多。
......
随元青是在傍晚时分爬进西固巷的。
说“爬”一点也不夸张。
他的左腿断了,不知道是骨头碎了还是筋断了,拖在地上,每挪一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右臂用一根破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是从死人衣裳上撕下来的,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豁了一道口子,从唇角一直裂到颧骨,露出底下的牙齿。
他的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玄色的锦袍变成了灰黑色的破布,挂在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面被打烂了的旗。
他用一条腿和一只手,从崇州城外爬到了临安镇。
三百多里路,他爬了十一天。
饿了就啃树皮草根,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水,晕倒了就躺在路边等醒过来,醒过来就继续爬。
有好几次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眼睛闭上的时候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的,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他。
母妃死了,一向敬仰的大哥成了仇人,唯一让他不舍的便是那个狠心的女人。
他爬过清平县的废墟,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断壁残垣上长满了荒草,野狗在废墟里刨食,看见他也不躲,眼珠子绿莹莹的。
他想起一年前他带清风寨土匪屠了这个镇子,杀了三百多人,血流成河。
现在那些血早就干了,渗进了土里,被草根吸收了,开出一簇簇不知名的小白花。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些小白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世人都说他和父王暴虐成性,可炸毁堤坝水淹霸下的谢征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他继续爬,爬过那些他曾经策马狂奔的官道,爬过那些他曾经居高临下俯瞰的山丘,爬过那些他曾经视若无睹的村庄。
他的膝盖磨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他不觉得疼。
疼是什么?疼是活着的人才有的感觉。
他已经不觉得自己还活着了。
直到他爬进了临安镇,爬进了西固巷,爬到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院门关着,门框上那道刀痕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道疤。
院子里有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别抓头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随元青趴在门槛上,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把那只完好的手伸出去,搭在门槛上,指甲劈了,指缝里全是泥和血,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可院子里的人听见了。
门开了。
樊长希站在门口,暮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橙色的光晕里。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别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和一根银簪。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风吹得轻轻飘。
她的脸还是那样,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疤痕,是去年留下的。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冷得像冬天的河面,底下的东西谁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着趴在门槛上的随元青,看着他那条拖在地上的断腿,看着他那只吊在胸前的残臂,看着他那张被打烂了的、血肉模糊的脸。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随元青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这是死后的幻觉。
“随元青。”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平平的,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像在喊一棵树,一块石头。
随元青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可嘴角那道豁开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龇了龇牙。
可他还是在笑,笑得很难看,像个被打烂了脸的疯孩子。
“樊长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玻璃,“老子……回来了。”
他没有说“你还记得我吗”,没有说“我想你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因为他知道,她记得他,她不想他,她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只需要让她知道,他回来了。
爬了三百多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身份的废墟里爬出来,从求死的念头里爬出来,爬到了她的门口。
因为她是他愿意活着的唯一理由。
樊长希没有说话,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随元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用手撑着门槛,用那条还能动的腿,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进了院子。
青石板上的血痕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像一条蜿蜒的红蛇。
他爬到院子中间,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
长宁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院子里趴着一个血人,吓得尖叫了一声,缩回去,又探出头来,躲在门框后面,大眼睛瞪得溜圆。
矛隼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屋檐上,炸着毛,冲着随元青嘶嘶地叫。
樊长希关上门,走到随元青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半睁着,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可那双浅淡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以前那种扭曲的、疯狂的、要烧死人的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脆弱的、像风里快要灭了的烛火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