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26

“再走一步，我杀了你。”

随元青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把豁了口的长刀，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刀刃。

血从他的掌心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握着刀刃，把柴刀从自己胸口慢慢推开，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离她只有一步远了。

樊长希看着他那双被刀刃割破的手，看着他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忽然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当初真应该一刀宰了你。”她说。

随元青点头，笑得更加灿烂：“哈哈哈，后悔吗？”

他的手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目光黏在她脸上，贪婪地看着她眉眼的每一处轮廓，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樊长希蹙眉，那道粘腻的视线仿佛毒蛇吐信，粘腻而阴毒，冷冰冰的吐出一句，“贱人，迟早要亲手杀了你。”

事到如今，她如何看不出。

这伙土匪就是这人引来的，他分明是有意想要屠城。

这种滥杀无辜之人，就该死。

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要你肯跟老子走，老子就放过临安镇的百姓，如何？”

他顿了顿，把手从刀刃上松开，张开那只血淋淋的五指，在她面前摊开。

樊长希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扭曲到极致的认真。

“我不信你。”她说，长刀重新架回他脖子上。

这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二当家在后面看得不耐烦了，催马上前：“世子爷，你跟这丫头废什么话？直接把人杀了便是！”

随元青的笑容收了收，偏头看了二当家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二当家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二当家，”随元青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的人，杀了清平县多少人？”

二当家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三百？五百？”随元青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数今天吃了几碗饭，“算了，多少都无所谓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二当家和那些山匪，把手上的血在衣袍上蹭了蹭，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的短刀。

“二当家，”他说，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你送我下山，谢谢你借我兵马。不过——”

他顿了顿，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刚才说要她的命，这句话，我不爱听。”

二当家的脸色变了，手按在宣花斧上：“随元青，你什么意思？”

随元青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的黑暗中，忽然涌出十几名黑衣甲士——不是山匪，是豢养的死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

二当家瞳孔猛缩，回头看向随元青，又看向那些黑衣甲士，终于明白了。

“你……你要出尔反尔不成？”

随元青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残忍。

“二当家，你以为我随元青是什么人？长信王世子，会落魄到要靠一窝山匪才能报仇？”他把玩着手里的短刀，语气轻飘飘的、

他看向樊长希，目光又变得滚烫。

“况且，”他说，“我要的已经得到，既然如此......还留着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

二当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拔出宣花斧，怒吼一声朝随元青砍过来，“出尔反尔的小人！！”

随元青没动，甚至没有眨眼。

斧头还没落到他头上，三支弩箭已经从黑暗中射出来，一支射穿二当家的手腕，一支钉进他的肩膀，一支扎进他的大腿。

宣花斧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二当家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翻滚哀嚎。

随元青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条死狗。

“杀。”他说。

黑衣甲士们同时动手。

刀光如雪，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山匪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砍翻在地——有的在求饶，有的在逃跑，有的在拼死抵抗，可一个都没能活着走出临安镇。

独眼龙跪在地上，膝行到随元青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我是被逼的——”

随元青低头看着他，忽然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你刚才，”随元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是不是用刀砍了她的肩膀？”

独眼龙浑身一抖，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空的，像一口枯井，可那口枯井底下，是无尽的深渊。

“那只手，”随元青指了指独眼龙的右臂，“砍了。”

两个黑衣甲士上前，把独眼龙按在地上。独眼龙拼命挣扎，嘶声惨叫，可没有任何用。

刀光一闪，一条胳膊落在地上，血喷了一地，独眼龙惨叫了几声，晕了过去。

随元青站起身，不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向樊长希。

樊长希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被屠杀的山匪，看着这个站在血泊中笑得像个孩子的疯子，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脚下的血泊漫过鞋底，黏稠的、温热的，像踩在刚化开的雪泥里，可樊长希似是毫无所见，眼神冷厉的瞪着眼前笑得恣意张狂的少年。

随元青的手上还在流血，那道被刀刃割开的伤口深可见骨，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黏在她脸上，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要把她整个人拆碎了吞进肚子里。

“樊——长——希，真是个好名字”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你看，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

樊长希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是你让人屠了清平县。”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随元青的笑容没变，甚至点了点头：“嗯，我让的。”

“那些人跟你有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随元青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笑了，笑得很天真，像个被问了奇怪问题的孩子。

“因为我找不见你，”他说，“因为......我高兴。”

樊长希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疯子。

疯子还有逻辑可循，这人没有。

他是空的，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对，没有错，只有想要和不想要。

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挡路的东西，就一定要除掉，就是这么简单。

“你就不怕遭报应？”她问。

随元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

“报应？”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什么奇怪的味道，“樊长希，报应是什么？老子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樊长希的长刀抬起来，刀尖抵在他胸口上，刀刃贴着衣料，再往前一寸就要刺进皮肉。

“别过来。”

随元青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把豁了口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蓦地，长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奔随元青的喉咙。

“保护世子！”一个黑衣甲士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

刀锋没入他的胸口，血喷了樊长希一脸。

她一脚踹开那具尸体，拔出刀，转身又朝随元青砍去。

第二个黑衣甲士迎上来，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樊长希的刀已经卷了刃，可她不在乎。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刀一刀地砍，一刀一刀地杀,每砍一刀，身上就多一道伤口；每杀一个人，血就流得更快一些。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可她不肯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来越少，而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小。

终于，在砍倒第六个黑衣甲士的时候，她的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长刀插在地上，撑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彻底倒下。

随元青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衣袍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手还在往下滴血，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樊长希，目光里有心疼，有迷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还要打吗？”

樊长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面。

“迟早……杀了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