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希脚步一顿。
“什么?”
“你要找的地方,”谢征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找到了吗?”
樊长希沉默了一瞬。
“找到了。”
谢征点点头,没再问。
樊长希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灶房门口,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我在山上找地方藏人,”樊长希回头看他,“你什么都没说,也没拦我。”
谢征把手里那根柴放在地上,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
“未雨绸缪,”他说,声音沙沙的,“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长信王的野心不止如此,若真到了那天,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说。
樊长希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谢征低头看她,“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樊长希没接这个话茬,问道:“我更好奇,你当初为何下令屠城?”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嗓音干涩,“为报家仇,亦是震慑,让北厥人不敢轻易来犯,减少战乱的发生。”
内有隐忧,外有强敌。
长信王狼子野心、拥兵自重,素来藐视朝廷纲纪,不肯遵从当今圣上的谕令。
若不能震慑北厥,内外夹击之下,大胤江山必将倾覆,万千子民尽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安有完卵?
樊长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
这个解释很强大,不过她接受无能。
身为现代人,在她的认知里异族亦是同胞。
可在大胤人眼中,北厥血脉是侵略者,是害死瑾州百姓的亲眷后代。
她无法共情,更不想对谢征的所作所为去评价什么。
这或许是阿姐能够理解谢征屠城的原因吧?
思想不同,感悟也不同。
她掀开门帘进了灶房,留下谢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灶房里,樊长玉正在热粥,看见她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推到她面前。
“吃吧,今天多放了糖。”
樊长希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阿姐,”她放下碗,“过几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樊长玉看着她,没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姐妹俩身上。
樊长希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东西都已经准备齐全,她总算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山上的东西不怕被人发现,地势险峻,鲜少有人去那个地界。
————
临近年关,樊长希与樊长玉割了块肉,准备回乡看望祖父。
如今爹娘不在了,虽然樊家姊妹与老爷子并不亲近,但毕竟是长辈,样子还是得做做。
将小长宁托付给言正照看,二人便拎着肉出了门。
等二人抵达老宅,樊大妻子刘氏坐在堂屋内骂骂咧咧。
接连两个儿子离世,樊老爷子受到的打击有些大,本就斑白的头发几乎全白,大过年穿的衣裳也皱巴巴,脏兮兮的。
看这样子,自从樊大离世后,樊老爷子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这家终究是刘氏做主,樊长玉只警对方几句,便带着妹妹进了屋。
樊长希将拎来的肉放下,便准备带着自家阿姐离开。
“宁娘还在家中等我俩,我们姐妹就不多留了。”樊长希也是同样的想法。
樊老爷子看着二人拎来的肉,约莫是想起小儿子在世时的上门礼,瞬间红了眼眶,说道:“进屋坐坐,你爹从前的一些事,我还想着告诉你们姐妹呢!”
樊长玉微微一愣,她爹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随即跟在步履蹒跚的樊老爷子身后进了屋。
屋子里要比樊长玉家破旧些,显然已经有些日子没人收拾,东西乱七八糟的摆在一起,桌椅板凳上落了不少灰尘。
屋里的摆设也尽是些不值钱的土陶罐子,樊大父子好赌成性,家中但凡值钱点的器物都被二人典当了去。
樊长玉接过樊老爷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板凳,与樊长希坐在堂屋的火塘子旁烤火。
听着樊老爷子絮絮叨叨的提起过去的事情。
她们的爹并不是樊老爷子的亲子,且身世成谜。
爹娘是十七年前搬到西固巷的,给了樊老头一大笔银子,落户在他家。
真正的樊二牛从小被拐子拐走,樊父便代替了对方的身份,以樊二牛的身份入籍。
让樊家两姐妹比较意外的是,在樊父樊母出事的前一天,两夫妻特意回了趟老宅,留下一封遗书。
只留下一句,唯有他们夫妇死了,才能留下她们姐妹三人的性命。
回去的路上,樊长希想了很多,觑见阿姐愈发苍白的唇瓣,上前回握住她的手,“阿姐,别担心,还有我在呢。”
樊长玉抿了抿过分惨白的唇瓣,低低出声,“长希,你说杀死爹娘的是不是那群找藏宝图的人?还是说他们是知道了什么秘密,必须得被灭口?”
姐妹俩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日头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樊长希没急着回答阿姐的问题,而是把从樊老爷子那里听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爹娘不是亲生的,十七年前带着一大笔银子落户西固巷,顶了真正樊二牛的身份。
出事前一天专程回老宅留遗书,说只有他们死了才能保住三姐妹的性命。
这不像是一般的仇家寻仇,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长希?”樊长玉见她不说话,攥了攥她的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樊长希慢慢开口,“爹娘留下的那封遗书,还在不在老爷子手里。”
樊长玉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老爷子说爹娘留了遗书,可咱们没见到。”樊长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阿姐,“是被刘氏藏起来了,还是被老爷子自己藏起来了?那封遗书里,可能不止写了那些话。”
樊长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咱们回去问——”
“不能回去问,”樊长希打断她,“刘氏现在恨咱们入骨,回去问只会打草惊蛇。再说,老爷子今天说的那些话,已经是在冒险了。刘氏要是知道他跟咱们说了这些,老爷子往后的日子更难过。”
樊长玉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姐妹俩沉默着走了一段,樊长希忽然开口:“阿姐,你还记不记得,爹活着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樊长玉想了想,眉头慢慢皱起来:“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宿。娘喊他回屋,他就说‘再看一会儿星星’。那时候我以为爹是想老家了,现在想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可能是在等什么人,或者是在躲什么人。”
樊长希点点头。
事情跟她猜想的差不多。
“还有一件事,”樊长玉忽然抓住她的袖子,“爹教咱们棍法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有一回赵大叔突然来串门,爹立刻就收了棍子,说是在劈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想,爹是怕被人认出来。”
樊长希在心里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爹会军中棍法,不是普通的军卒,至少是个百户。
娘也跟着练,说明娘也不是普通农妇。
他们夫妻带着一大笔银子隐姓埋名躲到这个小镇,是为了避祸。
可祸还是找上门来了,他们死了,那群人依旧不依不饶的上门,说明爹娘隐藏的东西很重要。
能让爹娘如此避之不及的,只能与朝堂之事相关。
十七年前,这个时间节点,让她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十七年前的瑾州血案。
“阿姐,”樊长希的声音很轻,“爹娘不是被仇家杀死的。”
樊长玉猛地抬头。
“他们是自己选择去死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姐妹俩中间。
樊长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干裂的泥土里,溅起细细的尘土。
樊长希没给她擦,也没安慰她。
她只是站着,陪阿姐站在路边,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过了很久,樊长玉才哑着嗓子开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让我们活着。”樊长希说。
她握住阿姐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爹娘在保护我们,”她说,“用他们的命,换我们三姐妹的命。”
樊长玉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睫毛底下挤出来。
“可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们走的那天早上,娘还给我梳了头,说‘长玉是大姑娘了,要照顾好妹妹’。我还嫌她啰嗦,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梳头——”
她说不下去了,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樊长希蹲下来,平视阿姐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阿姐,爹娘做了选择,是为了让我们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让我们哭着过一辈子的。”
樊长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