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希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根发黑的房梁。
那根梁歪得厉害,中间有道裂痕,用麻绳草草捆了两道,一看就是糊弄人的。
她盯着那根梁看了足足三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房子要是赶上雨季,八成得塌。
然后她才意识到不对——
天花板呢?吊灯呢?
“长希,醒了?”
一个身影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樊长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待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姑娘,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眉眼里带着笑,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安心的笑。
是一张十分陌生的面孔。
“阿姐煮了粥,快起来吃。”那姑娘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趁热。”
樊长希捧着碗,看着碗里飘着的油花,开始接受原主记忆。
垂眸的片刻功夫,便弄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对面的女子名叫樊长玉,屠夫女,父母双亡,带着两个妹妹过活。
而她这具身体名叫樊长希,是樊家二女,今年十六岁,刚刚生了场大病。
却还是从原身的记忆中找出一些不同之处,樊父会武,传授两个女儿的棍法出自军中,樊家夫妇——应该是隐姓埋名躲在这个小镇避祸。
看来,樊家夫妇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阿姐。”樊长希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咱家这房梁,该换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揉揉她有些毛糙的头顶:“病了一场,倒把脑子病清醒了?行,等阿姐把猪仔卖了,就拿钱去换。”
她转身出去,门帘落下时带进一阵风。
樊长希低头看着碗里的稀粥,米汤清晰的能照出她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瘦削,皮肤带着尚未病愈的苍白,却难掩姝色。
额头光洁饱满,几缕绒发更添几分稚气,眼瞳极大极黑,清澈犹如山间小鹿,总带着些许懵懂。
跟刚刚的樊长玉长得有几分相似,却比她更稚气些。
她咬了一口饼子,咸香入味,干巴巴的,竟然意外的好吃。
外头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很。
樊长希端着碗,慢慢把稀粥吃完了。
放下碗,她轻轻叹了口气,这稀粥寡淡无味,可如今的处境也由不得她挑剔。
依照原身的记忆来看,樊家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父母一死,家中没了能够顶门立户的男子,又有人惦记她家的房产。
当朝律法如此,若是不能尽快想个方法,恐怕她们姐妹三人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要没有了。
至于那根房梁——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等阿姐回来得跟她说,这梁不能再拖了,得尽快换。
可还没等她见到樊长玉,樊长玉先给她带回来了一个人。
——
那天傍晚,樊长希正在院子里活动身子。
养病的这几天,长姐樊长玉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小妹樊长宁更是跟个小麻雀般,不停地在她身边打转,生怕她躺在床上无聊。
虽然刚来到这个家,可樊长希真切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家庭重担如今都压在阿姐樊长玉一个人身上.......
樊长希这两日不断思索着守住家业的方法,但玻璃、精盐、这些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哪一个拿出来都会给樊家带来灾难。
如今空间无法打开,就连平日里依仗的异能也纹丝不动。
以前学过的卜卦测算也没有用武之地,樊家姐妹大字不识一个,她真去算卦反倒引人怀疑。
也幸好这具身体也拥有如阿姐那般的天生怪力,自小跟樊父学习棍法,三五不时也会上山打猎。
盘算一圈下来,也只有上山打猎这一个办法才不会引人怀疑。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樊长玉背着一个男人,脚步发虚,额头全是汗。
“长希,快,帮阿姐一把。”
樊长希急忙跑过去,将那男人抬进了屋里,“阿姐,路边的野男人可不能捡啊!”
这可是多少前辈的‘前车之鉴’啊!
樊长玉杏眸圆瞪,突然觉得自家二妹说得也很有道理,“要不我再把人丢出去?”
樊长希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这个被自家长姐捡来的男人。
男人眉峰如刀,鼻梁高挺,嘴唇干裂发白,可就算这样狼狈,也遮不住那股子凌厉的劲儿,像是把开了刃的刀。
虽然狼狈,却还是难掩贵气。
樊长希想了想,伸手想要‘摸尸体’。
樊长玉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脸颊气鼓鼓地,“做什么?”
“丢出去之前先看看这人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樊长希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纯真中透着几分狡黠。
在末世生活久了,摸尸体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捡都捡回来了,不检查一下,她阿姐多亏啊!
樊长玉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额头,“胡闹。”
说着,浸湿手帕仔仔细细地给床上的男人擦拭脸上的血渍,“捡都捡回来了,咱家还有点粮食,不差他这点口粮了。”
二妹担心的很有道理,但是毕竟人已经背回来了,现在将人丢出去,与杀人无异。
樊长希张了张嘴,想说阿姐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往家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盯着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眼神变得愈发凶狠起来。
樊家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这人要不是个好的,她也有的是办法把人神不知过不觉的弄死。
樊长玉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怕什么?咱爹教过,遇着落难的得帮一把,等他好了,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着。”
樊长希没说话,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
她低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忙前忙后的姐姐,忽然觉得这人留着也不错。
如今樊家缺了个顶门立户的男人,这人长得不错,留给姐姐当个赘婿也是极好的。
挣钱这事,不用姐姐操心,这个家她在。
只要这人肯老老实实的待在樊家,自然有他一口热乎饭吃。
要是不肯就范,她也不介意打断这人的腿.......
只要能应付官差,不让樊家大伯霸占她家田产就行。
至于长姐那个渣男未婚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过是个落魄穷书生罢了,还瞧不起樊长玉这个屠户女。
要不是樊家这些年的救济,他哪里来的底气继续读书?
如今看樊家没了依仗,宋家那个老妖婆也敢跑到她家来胡搅蛮缠。
“长希。”樊长玉唤她,“去烧点热水。”
樊长希抽回思绪,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像是要醒。
樊长希没再看,掀开门帘出去了。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她盯着火光想:这人要是醒了,第一件事会是什么?杀人灭口?
那岂不是姐姐会有危险.......
樊长希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菜刀,黑亮的眸子眨了眨,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二姐,你想什么呢?”旁边蹲着的樊长宁眨巴着水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家有些古怪的二姐姐。
樊长希收回思绪,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轻声道:“饿了吗?二姐这就去做饭。”
她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那根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赵大叔在知道她家救了个男人后,火急火燎地赶来,“长希丫头,你自家都要揭不开锅了,你姐她怎么又往家里领人呢?”
樊长希起身,不急不缓地说道:“赵大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姐心善,最看不得人受苦,更别说这还是条人命。”
“你这孩子!!我还是去找长玉说说去!”赵大叔早就习惯了这孩子温吞的模样,拂袖离去。
紧追在身后的赵大娘,看着灶台上的雾气,又看了看一脸懵懂的长希,轻叹了口气,“长希啊,你赵大叔性子急躁,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樊家二丫头自小性子温吞,就只有跟练武的时候能看出点樊家的爽利劲。
可怜长玉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拉扯这一大家的。
哎......
樊长希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格外甜美,“赵大叔也是为了我家着想,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哎.......”赵大娘爱恋的抚摸着她的头,随即转身进了屋里。
赵大叔嘴硬心软,最终还是帮忙接过了照看那男人的活计,顺便帮他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在看到那身上多处刀伤,赵大叔暗自心惊,却又不敢声张。
只能再三警告樊家两个丫头,不能把这人受伤的事情说出去。
这世道乱的很,他真怕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贼人。
数落归数落,但到底还是将人移到了他的屋里。
樊家就剩几个姑娘在,要是让外人知道家里住了个男人,多少会影响这三个孩子的名声。
————
那人醒来的第二天,樊长希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