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五月末,苹果花开了。
满树的白,像落了一层雪,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白俄罗斯在树下转着圈,让花瓣落在自己身上;乌克兰爬上树,说要摘几枝插在花瓶里。
俄罗斯站在树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瓷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俄罗斯身边。
“真好看。”她说。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嗯。”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在花树下玩闹。偶尔有花瓣飘过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
那一刻,瓷突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乌克兰放学回来,情绪很低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瓷去敲门,他也不开。白俄罗斯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我试试。”俄罗斯说。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站在门口,没有继续敲,只是说:“乌克兰,我在外面等你。你想说话的时候,随时可以出来。”
然后他就在门口坐下来,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一直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瓷几次过去看,他都摇摇头,示意没事。
直到天黑下来,门终于开了。
乌克兰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俄罗斯站起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哥……”乌克兰开口,声音哽咽,“我……我闯祸了。”
俄罗斯把他拉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慢慢说。”
原来乌克兰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起因是那个同学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说他们是没有父母的孤儿,靠着别人的施舍生活。乌克兰气不过,就动了手。
“我不是故意的,”乌克兰哭着说,“可他说我们没有父母,说我们是拖油瓶,我……”
俄罗斯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瓷站在走廊拐角,听到这些话,心里像被揪了一下。她走过去,站在俄罗斯身边,看着乌克兰。
“乌克兰,”她轻声说,“看着我。”
乌克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不是拖油瓶,”瓷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谁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记住了吗?”
乌克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感动的泪。
“记住了。”他哽咽着说。
那天晚上,瓷给乌克兰做了他最爱吃的菜,又陪他聊了很久,直到他终于露出笑容。白俄罗斯也一直陪在身边,时不时说几句安慰的话。俄罗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偶尔点点头。
临睡前,乌克兰突然说:“瓷妈妈,大哥,谢谢你们。”
俄罗斯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睡吧。”
那一晚,瓷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心里感慨万千。她想起俄罗斯在门口坐了三个小时的背影,想起他抱着乌克兰时那双沉稳的眼睛,想起他虽然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但一直在那里,用行动告诉弟弟:我在,没事。
第二天,瓷去了一趟学校。
她和班主任谈了很久,说明了情况。班主任表示理解,说会批评那个说闲话的同学,也会加强对学生的教育。
从学校出来,瓷在门口遇到了俄罗斯。
“你怎么来了?”瓷问。
“不放心。”他说。
瓷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他不放心的是谁,不只是乌克兰,还有她。
“都解决了。”她说,“老师说会处理。”
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家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人在卖冰淇淋,几个孩子围着摊子叽叽喳喳地挑选口味。
“想吃吗?”俄罗斯突然问。
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他走过去,买了两支,一支草莓味的递给她,一支巧克力味的自己拿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味的?”瓷问。
“上次你买的时候说的。”他说。
瓷想起来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她和乌克兰、白俄罗斯一起去超市,随口说了一句“草莓味的冰淇淋最好吃”。她没想到,他记住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吃,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那一刻,瓷突然意识到,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很安心。
七月初,放暑假了。
乌克兰提出要去海边玩,白俄罗斯也眼睛亮亮地看着瓷。瓷想了想,答应了。俄罗斯依然没有表态,但瓷注意到他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们去了黑海边的索契,租了一间小木屋,离海边只有几百米。每天清晨,瓷会被海浪声叫醒;白天,他们在沙滩上晒太阳、游泳、捡贝壳;傍晚,他们坐在海边看日落,看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乌克兰像一条鱼,整天泡在水里,皮肤晒得黝黑。白俄罗斯喜欢捡贝壳,每天都捡一小袋子,说要带回去做风铃。俄罗斯大多数时候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偶尔下水游一会儿,更多时候是看着瓷和弟弟妹妹玩闹。
瓷穿着淡蓝色的泳衣,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她教白俄罗斯游泳,扶着她的腰,让她慢慢划水。白俄罗斯学得很认真,不一会儿就能自己扑腾几下了。
“瓷妈妈你看!”白俄罗斯兴奋地喊,“我会游了!”
“真棒!”瓷笑着夸奖她。
乌克兰从水里冒出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我也会游!我游得比她好!”
“你比我大!”白俄罗斯不服气。
“那也是我厉害!”
瓷看着他们拌嘴,笑着摇头。她抬头,正好对上俄罗斯的目光。他躺在沙滩椅上,墨镜遮住了眼睛,但瓷知道他在看她。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瓷一个人来到海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色的路。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沙沙声。瓷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脚底细沙的柔软。
“睡不着?”
身后传来声音。瓷回头,看到俄罗斯站在不远处,月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想出来走走。”她说。
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看着海面。
“这几天开心吗?”瓷问。
“嗯。”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瓷想了想:“你五六岁的时候,在你父亲的办公室。”
他摇了摇头:“更早。”
瓷愣住了。
“我三岁那年,”他说,“父亲带我去参加一个活动。你也在,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父亲指给我看,说那是他最喜欢的学生,叫瓷。”
瓷完全没有印象。
“那时候我就想,她真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来每次父亲带我去见他学生,我都会找你。你总是在笑,对每个人都笑,笑得很好看。”
瓷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后来父亲走了,你照顾我们,”他继续说,“我有时候想,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再次遇到你,让我……”
他没有说完,但瓷明白。
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像藏着整片星空。他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
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需要时间。
八月末,暑假结束的前一天,瓷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莫斯科寄来的,是苏维埃的律师。信中说,苏维埃留下了一些遗产,需要孩子们亲自去处理。还有一些遗物,需要他们去领取。
瓷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三个孩子。
乌克兰沉默了,白俄罗斯红了眼眶,俄罗斯依然面无表情,但瓷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
“我陪你们去。”瓷说。
九月初,他们再次来到莫斯科。
城市还是老样子,只是天气已经转凉,树叶开始变黄。他们先去了律师那里,处理了一些文件。苏维埃留下的遗产不多,但足够三个孩子读完大学。
然后他们去了苏维埃的公寓。
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和去年离开时一样,只是落满了灰尘。
乌克兰走进父亲的房间,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床边,一动不动。白俄罗斯跟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俄罗斯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切,表情看不清楚。
瓷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客厅里,给他们时间和空间。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乌克兰的哭声。
很压抑的哭声,像是拼命忍着,又忍不住。然后是白俄罗斯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俄罗斯的声音传出来,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柔。
瓷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流进耳朵。
傍晚,他们从公寓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些东西。乌克兰拿着父亲的照片和那条老围巾;白俄罗斯拿着父亲常看的书和一个旧怀表;俄罗斯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苏维埃和三个孩子,那时候孩子们还小,笑得无忧无虑。
“走吧。”瓷轻声说。
他们回了以前住的小区,在楼下站了很久。乌克兰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白俄罗斯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俄罗斯则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瓷说:“要不要上去看看?”
乌克兰摇了摇头:“不去了。”
白俄罗斯也摇头。
俄罗斯看了瓷一眼,说:“走吧。”
他们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