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至死不渝

距离苏晚隔窗相望已经过去一周，这一周里，她的日子过得如同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往返于公司和出租屋，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连说话都少得可怜。林舟担心她的状态，特意抽时间陪她去医院看望母亲，看着病床上气色渐好的母亲，苏晚心里没有半分宽慰，反倒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母亲的健康是用她的谎言和陆知衍的命换来的，这份安稳，她受之有愧。

她依旧不敢主动打探陆知衍的病情，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相关消息，手机里存着医院前台小姑娘的联系方式，聊天框打开又关闭，无数次想发消息询问，最终还是默默退出。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怕自己承受不住崩溃，更怕知道他依旧在排斥一切，依旧在自我消耗，而她，始终无能为力。

直到这天下午，陆知衍的助理突然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急切，语速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助理说陆总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紧急抢救后，查出了更为严重的问题，长期的情绪郁结、拖延不治，加上原本的肺部感染，已经引发了严重的脏器病变，确诊是绝症，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穿苏晚的心脏，瞬间将她的世界彻底击碎。她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助理后续的话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长长的纹路，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绝症，癌细胞扩散，时间不多了。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耀眼夺目的男人，那个她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男人，竟然会走到这般境地。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的不告而别，如果不是她的虚假订婚，如果不是她一次次用狠话刺痛他，他不会变成这样，不会被绝症缠身，不会生命垂危。

悔恨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苏晚再也顾不上所有顾忌，再也管不了什么谎言与伪装，她抓起包，疯了一般冲出公司，拦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一路上，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疯狂地掉落，模糊了视线，嘴里不停呢喃着他的名字，祈求他一定要挺住，祈求上天能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哪怕让她立刻去死，她都愿意。

她只想见他最后一面，只想守在他身边，哪怕被他辱骂，被他驱赶，她都认了，她再也不要离开他，再也不要用谎言伤害他。

冲到医院病房区，苏晚不顾护士的阻拦，一路狂奔到陆知衍的病房门口，脚步猛地顿住，手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她怕看到他虚弱不堪的样子，怕看到他被病痛折磨的模样，更怕看到他眼里对她的厌恶与恨意。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推开房门，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陆知衍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苏晚的心上。

他比她上次看到的，还要消瘦，还要憔悴，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往日里轮廓分明的脸，如今凹陷下去，毫无生气，再也没有半分当年的神采，只有无尽的脆弱与死寂。

苏晚缓步走到病床边，每一步都重如千斤，她蹲在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下，生怕惊扰了他，生怕他醒来，对她露出厌恶的神情。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病床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心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可再多的道歉，也换不回他的健康，换不回曾经的时光。

就在这时，陆知衍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苏晚时，他的眼神先是一阵茫然，随即被浓烈的戾气与厌恶取代，他微微皱眉，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监测仪的数值瞬间波动。

“滚。”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冰冷与决绝，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对她说的字。

苏晚的心狠狠一抽，疼得几乎窒息，她连忙擦干眼泪，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祈求：“陆知衍，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放心不下你，你好好治病，好不好，不管花多少钱，不管有多难，我都陪着你，我们一起治，好不好。”

“不需要。”陆知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眼神冰冷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你走，别在这里假惺惺，我看着恶心。”

他认定苏晚是来看他笑话的，认定她已经过上了幸福的婚姻生活，如今出现在这里，不过是怜悯他，嘲讽他，看他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满足她的虚荣心。他到死都不会想到，这场让他痛不欲生的订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更不会想到，苏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不拖累他。

“我没有假惺惺，我是真的担心你。”苏晚哭着摇头，想要伸手握住他的手，却被他用力甩开，他的力气很小，却带着十足的抗拒，“陆知衍，你听我解释，订婚的事是假的，我和林舟只是协议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别人，我从来没有不爱你，我只是有苦衷，我不能拖累你啊。”

她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埋藏已久的真相，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只想让他知道真相，只想让他别再恨她，别再放弃自己。

可陆知衍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眼神里满是不信，他以为这是苏晚的又一次谎言，是看他病重，故意编出来的假话，想要让他安心治病，他不会再信了，再也不会被她的话欺骗。

“谎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苏晚，到了现在，你还要骗我，还要用这些假话来敷衍我，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全是真的。”苏晚急得浑身发抖，想要拿出协议给他看，想要证明自己的话，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这场协议本就是隐秘的，她没有留下任何书面凭证，即便有，此刻也来不及取来。

“够了。”陆知衍打断她，眼神彻底冷了下去，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声音微弱却决绝，“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话，你出去，永远不要再来了，我的生死，与你无关。”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无论苏晚怎么说，怎么祈求，他都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仿佛身边的人，只是空气一般。

苏晚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了，误会已经根深蒂固，他被她伤得太深，再也不会信任她半句。她缓缓站起身，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他，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他带着绝症，带着对她的恨意，至死都不会知道真相了。

她轻轻帮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绝望，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病房，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

走出病房，苏晚再也撑不住，靠在墙壁上，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绝望，传遍了整个走廊。她亲手造成了这一切，亲手将他推向死亡，亲手让他带着无尽的恨意离开，而她，这辈子都将活在悔恨与自责中，永远不得救赎。

医生路过，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轻叹气，说病人现在求生意识极弱，加上绝症缠身，撑不了多久了，家属多陪陪吧，让他最后走得安心些。

苏晚只是摇头，泪流满面，她不是家属，她是害死他的凶手，是永远都无法得到原谅的罪人。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半分，她的世界，已经随着陆知衍的绝症，彻底崩塌，这场由谎言开始的爱恨，终究以最惨烈的方式，走向了终点，而他，至死都不悟，她的真心，至死都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