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下得又冷又黏,像化不开的愁绪,把整座城市都泡在湿冷里。
苏晚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云顶”会所门口,指尖冻得发白。她刚结束一场长达三小时的项目对接,客户难缠,方案改了八遍,最后还是被挑刺,她强撑着笑送走所有人,一出来,就被这阵冷雨浇得浑身发僵。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
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这座城市逃离,像逃一场烧得她体无完肤的火,以为走得越远,就能把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都甩掉。可她没想到,不过是一次临时的工作调动,她就又被推回了这里,推回了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是连日熬夜赶方案熬出来的,唇色也浅,没什么血色。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转身想打车,却在转身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身形挺拔,肩线利落,侧脸线条冷硬分明。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衬得更加明显。
是陆知衍。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伞柄从她松脱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往下淌。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三年前,她走得那么决绝,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换掉手机号,搬去千里之外的城市,切断了所有和他有关的可能。她以为这样就能解脱,可真当这个人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她才发现,那些被她强行掩埋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就会再次裂开,鲜血淋漓。
陆知衍也看到了她。
他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声响,抬眼望过来,目光在触及她的那一刻,骤然一缩。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像沉寂多年的火山,瞬间被点燃。
他几乎是立刻就朝她走了过来,步伐又快又沉,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苏晚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慌乱地扶住旁边的墙,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苏晚。”
陆知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苏晚的心里。
“你还敢回来?”
苏晚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俊温和,变得冷硬、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只是此刻,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滔天的恨意和痛苦。
苏晚的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开口,想解释,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回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苦涩。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当年是她不告而别,是她亲手斩断了所有牵连,是她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场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怎么不说话?”陆知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慌乱和躲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带着极致的嘲讽,“三年了,你倒是躲得够干净,怎么,外面待不下去了,又想起江城了?”
“我没有。”苏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因为工作……”
“工作?”陆知衍打断她,语气里的嘲讽更浓,“苏晚,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雨水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那味道熟悉又陌生,让她的心脏狠狠一抽。
“三年前,你走得那么干脆,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现在跟我说,是因为工作回来的?”陆知衍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眼底的痛苦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你把我当什么了?苏晚,你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怒火和委屈,在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知衍,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哽咽,“你要怪就怪我,要恨就恨我,我……”
“对不起?”陆知衍冷笑一声,伸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苏晚,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他的指尖冰凉,攥得她生疼,可苏晚却不敢挣扎,只能任由他抓着,眼泪掉得更凶。
“我发疯一样找你,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去你家,你家早就空了,我去你学校,你早就办了退学,我守在我们以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等了你整整三个月,你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陆知衍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底的红血丝更浓,语气里带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活的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我甚至……甚至想过,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可我没想到,你只是不想见我,你只是想逃,逃得远远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猛地松开手,苏晚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手腕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陆知衍,我没有……”苏晚想解释,想告诉他,当年她不是故意要逃的,她有她的苦衷,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些苦衷,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因为一句解释就消失,已经错过的时光,也不会因为一句苦衷就重来。
“没有?”陆知衍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嘲讽,“苏晚,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无条件地相信你,原谅你?”
“我告诉你,不可能了。”
他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决绝,“三年前你能丢下我走,三年后,你也一样可以。你这种人,根本就不值得相信,更不值得……我爱。”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把她最后的一点希望,都劈得粉碎。
她猛地抬头,看着陆知衍,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陆知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了。”陆知衍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苏晚,三年的时间,足够我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也足够我,恨你入骨。”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苏晚的脸上,身上,让她浑身发冷,可她却觉得,心里的冷,比这雨水还要刺骨。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冷漠和恨意,突然觉得,三年前的那场离别,好像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意和温柔,都彻底磨灭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争吵、伤害和痛苦。
“所以,你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陆知衍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一步步走进雨幕里,黑色的大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背影挺拔,却也决绝。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雨夜里,再也看不见。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她以为,逃离三年,就能放下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可她没想到,只是一次重逢,就把她打回原形,让她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而陆知衍那句“我不爱你了”,像一句诅咒,牢牢地刻在她的心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不知道,这场重逢,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相遇,一次又一次地争吵,一次又一次地把彼此伤得遍体鳞伤。
他们之间,没有破镜重圆,没有冰释前嫌,只有无尽的虐恋,和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冬烬。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
苏晚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浑身都冻得麻木,才缓缓站起身。
她捡起地上的黑伞,撑起来,脚步虚浮地走进雨里。
前路漫漫,没有光,也没有尽头。
她和陆知衍,终究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