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世的第二年,长白山的雪落得比往年更沉,漫山遍野的白,把整个部落裹进一片寂静的寒凉里。额尔古纳八岁了,灰蓝色的眼眸里,早已褪去了七岁时的懵懂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被雪水浸泡过的青石,看似温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硬。母亲的遗言,像一颗被雪深埋的种子,在她心底扎了根,日日提醒着她——要成为真正的萨满,要不负母亲的期盼。
跟着外祖母生活的日子,没有了母亲的温柔呵护,只剩下刻板的规矩与无尽的学习。外祖母依旧是那个威严如冰峰的大萨满,身上的草木与烟火气息,似乎也因为母亲的离去,变得愈发清冷。她从不主动提及母亲,也从不流露半分温情,对额尔古纳的教导,严苛得近乎苛刻,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而是一件必须精心打磨的器物,容不得半点瑕疵。
萨满的修行,从击鼓开始。
每日天不亮,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星光尚未完全褪去,外祖母就会牵着额尔古纳的手,走到部落中央的祭台之下。祭台是用长白山的青石垒成的,历经岁月冲刷,石面光滑而厚重,刻着古老的纹路,那是历代萨满传承下来的印记,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祭台之上,摆着一面巨大的神鼓,鼓面是用成年雄鹿的皮制成的,呈深褐色,边缘缀着一圈铜铃,轻轻一动,就会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又像远处的溪流潺潺流淌。
“握住鼓槌。”外祖母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她站在额尔古纳身后,双手覆在女孩纤细的手上,指尖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让额尔古纳忍不住微微一颤。鼓槌是用枣木制成的,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莫名的厚重感,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根木槌,而是整个部落的希望与宿命。
“击鼓要沉,要稳,要让鼓声穿透山林,传到山神的耳朵里。”外祖母的声音贴着额尔古纳的耳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声鼓点,都要藏着虔诚;每一次挥动,都要透着敬畏。不能急,不能慌,心要静,像山间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额尔古纳点点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倔强的青松。她试着按照外祖母的教导,缓缓挥动鼓槌,落在鼓面上。“咚——”一声闷响,鼓声低沉,却不够有力,像一颗石子落在松软的雪地里,没有穿透力,也没有精气神。铜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不对。”外祖母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额尔古纳的手腕生疼,“心不静,鼓就不沉。你在想什么?想你母亲?”
额尔古纳的身子一僵,眼底的沉静瞬间被打破,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悲伤的涟漪。她确实在想母亲,想母亲从前抱着她,在火塘边为她唱摇篮曲的模样;想母亲牵着她的手,在山林里辨认草药的模样;想母亲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叮嘱她要好好学萨满的模样。那些回忆,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成为萨满,就要学会放下儿女情长。”外祖母的声音依旧冰冷,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落在额尔古纳身上,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作品,“你的母亲,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她的离去,是宿命,是必然。你不能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你要记住,从你跟着我学萨满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单纯的额尔古纳,你是部落的希望,是第八代神妻的候选人,你要扛起你的责任。”
额尔古纳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手腕上还留着外祖母指尖的红痕,像一道浅浅的印记,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份。她用力咬着下唇,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外祖母说的是对的,她不能再沉溺于悲伤,她要变强,要完成母亲的心愿,要成为真正的萨满。就像山间的小草,即便被大雪覆盖,即便失去了阳光的照耀,也要拼命扎根,等待春天的到来。
“再试一次。”外祖母的声音没有丝毫缓和。
额尔古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把母亲的身影,把心底的悲伤,都暂时藏在心底最深处,像把一件珍贵的信物,锁进一个隐秘的盒子里。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像深秋的湖水,清澈而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她握紧鼓槌,手臂微微抬起,缓缓落下。“咚——”这一次,鼓声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清晨的寂静,传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声沉稳的呼唤,唤醒了沉睡的山林。铜铃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鼓声交织在一起,悠远而庄严,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在向山神祈福。
“很好。”外祖母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像落在鼓面上的雪,转瞬就消失了,“就这样,继续。”
清晨的寒风,吹在额尔古纳的脸上,冰冷刺骨,可她却浑然不觉。她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着鼓槌,鼓声在山林间回荡,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手臂酸了,就停下来揉一揉,手腕疼了,就咬着牙坚持,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明亮,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越烧越旺。
击鼓之后,便是学跳萨满舞。
萨满舞,是萨满与山神沟通的方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态,都有着特殊的含义,藏着古老的咒语与祈愿。外祖母站在祭台之上,身姿挺拔,衣袂飘飘,赤色的萨满长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整片寂静的白。她的动作,缓慢而庄严,舒展而有力,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莫名的神圣感,仿佛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与天地对话,与山神共鸣。
“跟着我做。”外祖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鼓点的节奏完美契合。
额尔古纳站在祭台之下,仰着头,认真地看着外祖母的每一个动作,像一只懵懂的小兽,努力模仿着成年兽的姿态。她学着外祖母的样子,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天空,仿佛在触摸天上的星光;她学着外祖母的样子,缓缓转身,裙摆轻轻晃动,像山间的蝴蝶,翩翩起舞;她学着外祖母的样子,屈膝、弯腰、抬手、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可她毕竟还小,身形纤细,力气不足,很多动作,都做得不够标准,不够舒展。有时候,一个转身,会不小心摔倒在雪地里,雪粒沾满她的头发、脸颊和衣衫,冰冷刺骨;有时候,一个抬手,会因为力气不足,而显得僵硬而笨拙。每当这时,外祖母从不伸手扶她,也从不安慰她,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地说:“起来,重新来。”
额尔古纳从不抱怨,也从不哭闹。她会自己慢慢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粒,揉一揉摔疼的地方,然后继续跟着外祖母学习。摔倒了,就再爬起来;做错了,就再改正;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她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一种倔强的坚持,像一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小松树,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雨,都不肯低头。
她知道,萨满舞是萨满的必修课,是与山神沟通的桥梁,她必须学好,必须跳好。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想起外祖母的严苛,想起自己的使命,心底就涌起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那些摔倒的疼痛,那些练习的疲惫,都像一颗颗小石子,铺在她成长的路上,让她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勇敢。
傍晚时分,祭台之下,只剩下额尔古纳一个人的身影。外祖母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练习萨满舞。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和雪水浸湿,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可她却依旧在跳,一遍又一遍,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舒展,越来越有韵味。
鼓声依旧在山林间回荡,与她的舞步完美契合,铜铃的声响,清脆而悠远,像是在为她伴奏,像是在为她祝福。额尔古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像雪地里绽放的一朵小花,纯净而美好,驱散了些许的寒凉,也驱散了些许的悲伤。她仿佛忘记了母亲的离去,忘记了外祖母的严苛,忘记了所有的疲惫与疼痛,只沉浸在自己的舞步里,只专注于与天地、与山神的对话。
除了击鼓、跳舞,念咒,也是萨满修行的重要内容。
每到夜晚,火塘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撮罗子内一片温暖。外祖母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本古老的经卷,经卷是用兽皮制成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那些文字,晦涩难懂,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号,藏着无尽的秘密。外祖母会一句一句地念给额尔古纳听,声音缓慢而庄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有着强大的力量,能够沟通天地,祈福消灾。
“跟着我念。”外祖母的目光落在经卷上,声音平静而严肃,“这些咒语,是历代萨满传承下来的,是与山神、与天地沟通的语言,每一个字,都不能念错,每一个音调,都不能偏差。念咒时,心要诚,要静,要让自己的灵魂,与咒语的力量融为一体。”
额尔古纳坐在外祖母身边,仰着头,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地记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像一个个调皮的小精灵,在她的脑海里跳跃,有些容易记住,有些却晦涩难懂,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记不住。有时候,她会念错字,有时候,她会念错音调,每当这时,外祖母就会停下,冷冷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这么简单都记不住?你到底有没有用心?”
额尔古纳的脸颊,会瞬间变得通红,像熟透的野果,心底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也辜负了外祖母的教导。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抬头看外祖母的眼睛。那种愧疚与自责,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底,让她喘不过气。
“再念一遍。”外祖母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缓和,依旧冰冷而严苛。
额尔古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地念着,小心翼翼,生怕再念错一个字,再念错一个音调。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念得格外认真,格外虔诚。火塘里的火苗,轻轻跳着,映得她的小脸,一片通红,也映得她的眼神,一片坚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额尔古纳的进步越来越大。她的鼓声,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力,能够穿透山林,传到很远的地方;她的萨满舞,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神圣的韵律,能够与天地共鸣;她的咒语,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流畅,每一个字,都念得准确无误,每一个音调,都恰到好处。
外祖母看着她的进步,眼底的严苛,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取代。她知道,额尔古纳是个可塑之才,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这一代的“钥匙”,或许真的能超越前面七代,完成那个未完成的使命。只是,她从不把这份满意表现出来,依旧对额尔古纳严苛至极,因为她知道,想要成为真正的萨满,想要成为合格的神妻,想要扛起部落的责任,就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就必须经历千锤百炼,才能破茧成蝶。
转眼间,额尔古纳九岁了。这一年的深秋,部落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萨满仪式,祭祀山神,祈福部落风调雨顺,人畜兴旺。这是额尔古纳第一次正式参与萨满仪式,也是她第一次,在族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萨满技艺。
仪式举行的前一天,外祖母把额尔古纳叫到身边,递给她一件赤色的萨满长袍。长袍是用上等的麻布制成的,上面绣着古老的纹路,纹路是用红色的丝线绣成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条条缠绕的灵蛇,神秘而庄严。长袍的边缘,缀着一圈小小的铜铃,与神鼓上的铜铃相似,轻轻一动,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天,你要穿着这件长袍,和我一起主持仪式。”外祖母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严肃,“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参与仪式,也是你第一次,以萨满候选人的身份,出现在族人面前。你要记住,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代表着萨满的尊严,代表着部落的希望,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额尔古纳接过长袍,入手柔软而厚重,带着一种莫名的神圣感。她把长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宝物,眼底充满了激动与忐忑。激动的是,她终于可以正式参与萨满仪式,终于可以向族人证明自己,终于可以离母亲的心愿,离成为真正的萨满,更近一步;忐忑的是,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出错,怕辜负外祖母的期望,怕辜负族人的信任。
那种激动与忐忑,像两种不同的情绪,在她的心底交织在一起,像一杯混合了甜与涩的果子酒,既有甜蜜的期待,又有酸涩的不安。她紧紧抱着长袍,用力点头:“外祖母,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做好的,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族人失望。”
外祖母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好好休息,明天,不要紧张,静下心来,像平时练习那样就好。记住,心诚则灵,只要你足够虔诚,山神就会听到你的祈愿。”
那一晚,额尔古纳睡得很不安稳。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平时练习击鼓、跳舞、念咒的画面,一遍遍想着明天仪式的流程,生怕自己哪里出错。窗外的风,吹着兽皮帘,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暗处轻轻低语,让她更加忐忑。她抱着那件赤色的萨满长袍,仿佛抱着母亲的期望,抱着外祖母的严苛,抱着自己的使命,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睡去。
仪式举行的那天,天刚蒙蒙亮,部落里的族人,就都穿上了最隆重的服饰,聚集在祭台之下。男人们穿着兽皮制成的长袍,腰间系着皮带,身姿挺拔,神情庄严;女人们穿着麻布制成的长裙,头上戴着用野花和兽骨制成的头饰,面容温婉,神情虔诚;孩子们穿着小小的兽皮袄,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身边,眼里满是好奇与敬畏。
祭台之上,早已燃起了熊熊圣火,圣火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整个祭台,一片通红。圣火的香气,混合着松针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部落里,悠远而庄严。神鼓摆在祭台的中央,静静等待着仪式的开始。
外祖母穿着一身更为隆重的赤色萨满长袍,走上祭台,身姿挺拔,神情庄严,周身散发着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气息,让所有的族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额尔古纳跟在她的身后,穿着那件崭新的赤色萨满长袍,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紧张,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沉静的神情。她的灰蓝色眼眸,在圣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汪清澈的湖水,映着圣火的光芒,也映着族人的目光。
仪式开始了。
外祖母拿起鼓槌,轻轻敲击神鼓。“咚——咚——咚——”鼓声低沉而有力,穿透了清晨的寂静,传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声沉稳的呼唤,唤醒了沉睡的山林,也唤醒了族人心中的虔诚。铜铃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鼓声交织在一起,悠远而庄严。
额尔古纳站在外祖母身边,按照平时练习的样子,跟着外祖母的节奏,一起击鼓。她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稚嫩,却很沉稳,很有力,每一声鼓点,都藏着虔诚,每一次挥动,都透着敬畏。她的眼神,紧紧盯着鼓面,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鼓槌,只剩下这悠远而庄严的鼓声。
击鼓之后,外祖母停下鼓槌,开始念起古老的咒语。她的声音,缓慢而庄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有着强大的力量,能够沟通天地,祈福消灾。族人们纷纷低下头,双手合十,神情虔诚,默默祈祷着,整个部落,一片寂静,只剩下外祖母的咒语声,在山林间回荡。
额尔古纳也跟着外祖母,一起念起咒语。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念得准确无误,每一个音调,都恰到好处。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让自己的灵魂,与咒语的力量融为一体,向山神祈福,向天地祈愿。
就在咒语念到一半的时候,额尔古纳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圣火之中,缓缓升起,包裹住了她。那股力量,很温暖,很柔和,像母亲的怀抱,又像山间的暖阳,让她浑身都感到一阵舒适。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仿佛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只有光和暖的世界。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祭台、族人、外祖母,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月光,洒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月光很淡,很柔,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整个世界,让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那么美好。
不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影,身形纤细,穿着一件赤色的萨满长袍,长发披肩,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背对着额尔古纳,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额尔古纳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像一只慌乱的小鹿,在她的心底蹦蹦跳跳。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是哪里。她想靠近,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走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远远地看着。
就在这时,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因为月光的朦胧,额尔古纳依旧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看到她那双眼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那双眼眸,清澈而深邃,像两汪深秋的湖水,映着月光的光芒,也映着一种莫名的温柔与牵挂,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呼唤着什么。
紧接着,那个人影,缓缓向她伸出了手。她的手,纤细而白皙,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片洁白的雪花,温柔而美好。那手势,带着一种莫名的召唤,仿佛在对她说:过来,到我身边来。
额尔古纳的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一股莫名的悸动,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想伸出手,想握住那个人的手,想走到她的身边,可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
“这是谁?”额尔古纳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悸动。她不知道,这个模糊的人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为什么会向自己伸出手。
就在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模糊,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消失不见。那个人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只伸出的手,都在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朦胧的月光里。
额尔古纳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祭台之上,依旧穿着那件赤色的萨满长袍,依旧握着鼓槌,外祖母还在身边念着咒语,族人们依旧低着头,神情虔诚。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一场清晰而真实的梦。
可那种感觉,那种悸动,那种熟悉感,却真实得可怕,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挥之不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伸出的手,那个模糊的人影,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心神不宁,让她充满了疑惑。
仪式结束后,族人们纷纷散去,祭台之上,只剩下额尔古纳和外祖母两个人。圣火依旧在燃烧,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外祖母,”额尔古纳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未散的悸动,“刚才……刚才我在圣火里,看到了一个人。她站在月光下,向我伸出手,她有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那是谁?”
外祖母听到她的话,身体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快得像圣火跳跃的火苗,转瞬就消失了。她转过身,看着额尔古纳,眼神平静而严肃,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是你的命运。”外祖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神秘的大门,却又不肯让人看清门后的景象,“是你生来就注定要遇见的人,是你一生都要守护的人,也是你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宿命。”
“我的命运?”额尔古纳愣住了,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什么是命运?她为什么是我的命运?她到底是谁?”
外祖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圣火上,眼神悠远而深邃,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又仿佛在看着遥远的未来。“等你长大了,等你成为真正的萨满,等你扛起自己的使命,你就会明白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怅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现在,你只需要记住,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学好萨满的一切,不要去追问,不要去质疑,顺着宿命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
额尔古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她不明白,外祖母为什么不肯告诉她答案,不明白那个模糊的人影,到底是谁,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是自己的命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伸出的手,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扎了根,生根发芽,让她忍不住想去探寻,想去找到答案。
她知道,外祖母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可她不敢再追问,她知道,外祖母不想告诉她的事情,无论她怎么问,都不会得到答案。她只能把心底的疑惑,把那个模糊的人影,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都藏在心底,像把一件神秘的信物,锁进一个隐秘的盒子里,等待着长大,等待着明白一切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外祖母开始更系统地向额尔古纳传授萨满知识。不再只是简单的击鼓、跳舞、念咒,而是加入了草药、星象、咒语的深层含义,还有部落的历史,历代萨满的故事,以及神妻的使命与宿命。
学习草药,是最枯燥,也最辛苦的事情。每天清晨,天不亮,外祖母就会带着额尔古纳,走进深山,去辨认各种各样的草药。长白山的山林里,有各种各样的草药,有的长得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药性;有的看似普通,却有着神奇的功效;有的带着剧毒,稍不留意,就会危及生命。
外祖母会蹲在草丛里,指着一株草药,耐心地告诉额尔古纳,这是什么草药,叫什么名字,生长在什么地方,有什么药性,能治什么病,怎么采摘,怎么晾晒,怎么炮制。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严肃,却多了几分耐心,不再像以前那样严苛。她会亲手示范,教额尔古纳如何分辨草药的真假,如何避开有毒的草药,如何采摘才能不破坏草药的药性。
额尔古纳学得格外认真,她蹲在草丛里,睁大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株草药的样子,认真地听着外祖母的讲解,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她会亲手触摸草药的叶子,感受它们的纹理,闻它们的气味,努力记住每一株草药的特点。有时候,为了分辨两种相似的草药,她会蹲在草丛里,看很久,摸很久,闻很久,直到确认自己能够准确分辨为止。
深山里的路,崎岖而难走,布满了碎石和荆棘。额尔古纳的小鞋子,很快就被磨破了,脚底也磨出了一个个水泡,走路的时候,疼得钻心。有时候,她会被荆棘划伤,手臂上、腿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口,鲜血渗出来,疼得她直咧嘴。可她从不抱怨,也从不哭闹,只是咬着牙,跟着外祖母,一步步走进深山,一步步学习辨认草药。
她知道,草药是萨满治病救人的根本,是守护族人健康的武器,她必须学好,必须认全,必须掌握每一株草药的药性。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想起外祖母的教导,想起自己的使命,心底就涌起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那些磨破的鞋子,那些磨出的水泡,那些划伤的伤口,都像一颗颗小勋章,见证着她的成长,见证着她的努力。
除了辨认草药,外祖母还会教额尔古纳如何炮制草药。炮制草药,是一门精细的手艺,每一个步骤,都有着严格的要求,容不得半点差错。有的草药,需要晒干;有的草药,需要烘干;有的草药,需要浸泡;有的草药,需要炒制;有的草药,需要研磨成粉。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耐心和细心,稍有不慎,就会破坏草药的药性,甚至让草药变成有毒的东西。
额尔古纳坐在火塘边,按照外祖母的教导,一步步炮制草药。她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放在石板上,慢慢晒干;她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放进陶罐里,慢慢烘干;她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放进水里,慢慢浸泡;她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放进锅里,慢慢炒制。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生怕出错。
有时候,她会因为不小心,把草药炒糊,或者把草药浸泡的时间过长,导致草药的药性被破坏。每当这时,外祖母就会拿起炒糊的草药,冷冷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炮制草药,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个步骤,都要精准无误,因为你的每一个失误,都可能导致族人无法得到救治,都可能危及族人的生命。”
额尔古纳的脸颊,会瞬间变得通红,心底充满了愧疚与自责。她会把炒糊的草药倒掉,然后重新拿出新的草药,重新开始炮制。她会更加小心,更加细心,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确保自己不会再出错。她知道,外祖母的严苛,不是故意为难她,而是为了她好,是为了让她能够更好地掌握炮制草药的手艺,是为了让她将来能够更好地治病救人,能够更好地扛起自己的使命。
学习星象,是另一件充满神秘色彩的事情。每到夜晚,天空晴朗,星光璀璨的时候,外祖母就会带着额尔古纳,坐在祭台之上,仰望星空。长白山的夜空,格外清澈,格外明亮,无数的星星,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一望无际。
外祖母会指着天空中的星星,告诉额尔古纳,这是什么星座,那是什么星星,它们代表着什么,有着什么含义,如何通过星象,预测天气,预测吉凶,预测部落的兴衰。她会告诉额尔古纳,星象是天地的语言,是山神的指引,每一颗星星,都有着自己的使命,每一次星象的变化,都预示着一件事情的发生。
额尔古纳仰着头,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天空中的星星,认真地听着外祖母的讲解。她会记住每一个星座的样子,记住每一颗星星的名字,记住它们代表的含义。她会学着外祖母的样子,通过星象,预测第二天的天气,预测山林的安危。有时候,她会指着天空中的星星,问外祖母各种各样的问题,外祖母都会耐心地回答她,为她解开心中的疑惑。
星空之下,祖孙两人,静静坐着,一言一语,画面温馨而宁静。火塘里的火苗,轻轻跳着,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额尔古纳的灰蓝色眼眸,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汪清澈的湖水,映着星空的光芒,也映着对外祖母的依赖与敬重。她忽然觉得,外祖母其实也不是那么冰冷,她的心底,也藏着一丝温情,只是她不善于表达,只是她被使命与宿命,束缚得太紧。
学习咒语的深层含义,是最晦涩难懂的事情。那些古老的咒语,不仅仅是简单的文字组合,更是历代萨满的智慧结晶,藏着天地的力量,藏着祈福的心愿,藏着治病的奥秘。外祖母会一句一句地为额尔古纳讲解咒语的含义,告诉她,每一句咒语,都有着怎样的力量,都能起到怎样的作用,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念什么咒语,如何念咒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额尔古纳学得格外认真,她会把每一句咒语的含义,都记在心里,会反复琢磨,反复体会,努力理解咒语背后的智慧与力量。她会学着外祖母的样子,在不同的情况下,念不同的咒语,感受咒语的力量,体会与天地、与山神沟通的感觉。有时候,她会因为无法理解咒语的含义,而感到困惑,感到迷茫,可她从不放弃,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向外祖母请教,直到自己理解为止。
除此之外,外祖母还会给额尔古纳讲述部落的历史,讲述历代萨满的故事,讲述神妻的使命与宿命。她会告诉额尔古纳,她们的部落,在长白山脚下,已经生活了很多很多年,历经了无数的风雨,历经了无数的磨难,是历代萨满,是历代神妻,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部落,守护着族人,让部落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她会告诉额尔古纳,神妻是部落的守护者,是山神的使者,是连接天地与族人的桥梁。每一代神妻,都有着自己的使命,都要为部落牺牲,为部落奉献,用自己的灵魂,补全长白山的封印,守护部落的安稳。她会告诉额尔古纳,前面七代神妻,都是伟大的,都是无私的,她们为了部落,为了族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完成自己的使命。
额尔古纳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将来,也会成为神妻,也会扛起自己的使命,也会为部落,为族人,牺牲自己,奉献自己。她的心底,既有一丝敬畏,又有一丝恐惧,还有一丝坚定。敬畏的是,历代神妻的伟大与无私;恐惧的是,那注定要牺牲的宿命;坚定的是,她会像历代神妻一样,像母亲一样,勇敢地扛起自己的使命,守护好部落,守护好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