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人鱼  暗黑向     

命名为:不一样

共噬

它在水里。

水是咸的。它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个玻璃缸里。时间在深海不需要被记住,这里也不需要。它只需要知道水是咸的,温度是暖的,偶尔有人把手伸进来。

手。

它认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茧。指甲断过,长出新的,又断了。它用尾巴贴过很多次,贴上去之前它就知道——这双手会掐它。它被掐过。不是疼。它知道什么是疼。咬掉鳞片的时候疼,尾巴裂开的时候疼。掐不是疼,是压力。脖子的皮肤被压扁,气管被压窄,水流不过去。它不挣扎,它在想: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它在深海里见过同类互相撕咬,那是争夺。见过乌贼喷墨,那是逃跑。没见过这种。不争夺,不逃跑,只是压着。等一会儿,松开。它把这种行为归类为:他在。

他来了。他蹲下来。他在。不是每天,但经常。它观察他的频率,统计他的动作。他换水的时候会皱眉,他喂虾的时候手指会抖,他看着那道纹的时候瞳孔会缩。这些数据它收集了,存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不是记忆,记忆是人类的说法。它的是本能。

他伸手了。

它把尾巴伸过去,不是贴,是卷。力道控制不好,它知道。它试过轻一点,但轻是什么意思?轻是多少?它只知道有和没有,紧和不紧。它的尾巴缠上去,缠得紧,紧到能感觉到他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比他手指抖的频率慢。

他手腕上有一道痕。不是勒的,是布的痕迹。它不知道布是什么,只知道他每天把东西系上去又解下来。解下来的时候他会看手腕,看很久。它在水里看着他,在想:他在看什么?那个痕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缠。为什么看它?

它不明白。但它记住了。那个痕的形状,灰白色的,和它的纹一样。

它把尾巴松开了一点。不是轻,是移到他的掌心。尾尖贴着他的生命线,那道线是粉红色的,凸起来的。它的纹是凹进去的。凸和凹贴在一起,正好。

它张开嘴。尖牙露出来。不是要咬他,是想说。说什么?它不知道。它的喉咙里没有人类的语言,只有水的流动声。它合上嘴。尖牙收回去,嘴唇贴在一起。它看着他的眼睛。灰白银色的竖瞳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缝——不是怕,是在对焦。

它白天看不清。但它知道他站在那里,蹲在那里,坐在那里。它不需要看清。它闻得到。海腥味,血味,咸味。它认得。

它把尾巴收回来。不是不想贴,是想看他会不会伸手。它等了。它等的时候在想:他会伸手吗?它计算过他的概率。换水之后伸手的概率高,喂虾之后伸手的概率低,不说话的时候伸手的概率最高。现在他不说话。它等。

他没伸手。

它把尾巴又伸过去了。这次不是卷,是拍。尾尖拍在水面上,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在他脸上。它看着他脸上的水珠往下淌。它在想: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它不知道。它只是拍了。

他伸手了。

它把尾巴缠上去。力道比刚才更重。它知道他不会缩。他从不缩。它勒着他的手腕,感觉到皮肤下面的骨头,硬的,和它的不一样。

它的骨头是软的,能弯。他的是硬的,不能。它不明白为什么能活着的东西骨头是硬的。它活着,骨头是软的。他活着,骨头是硬的。它把这个数据存下来。

它把尾巴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它在数。一,二,三。

数到一百的时候,它松开了。不是累了,是够了。它知道一百是多少。它在深海里数过自己的心跳,从一到一百,再从一到一百。没有为什么,只是数。现在它数他的。

它睁开眼睛。灰白银色的竖瞳看着他的脸。它的视力不好,但它知道他的脸在哪里。它的鼻子闻得到,它的尾巴摸得到,它的心跳数得到。

它把尾巴搭在缸沿上。尾尖朝上,朝着他的方向。它在等他走。它知道他会走。

他每次都会走,走了以后会回来。它等他回来的时候在想:他走了,水还是咸的。缸还是这个缸,他不在,它在。它把这件事也存下来了。

他不会知道。它不会说。它只会贴,缠,拍,卷。力道重。他不知道它为什么重。它也不知道。它只知道重就是重,轻它不会。

它把尾巴放回水里。水波荡开,碎鳞漂到边上。它蜷回角落。尾巴贴着缸壁。那道纹灰白色的,从尾巴尖裂到尾巴根。它不需要看就知道纹还在。它每天晚上都看得见。晚上它视力好。它看着那道纹,在想:这个东西会裂开,会留下痕迹。

和它手腕上的痕一样。和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样。它不明白为什么裂了就不合了。海里的裂缝会被填平,沙子会冲进去,珊瑚会长出来。这里的裂缝不会。它把这个数据存下来,命名为:不一样。

它闭上眼睛。不是睡。它不需要睡。它只是把竖瞳收起来。灰白银色被眼皮遮住。它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上楼,走到床边,躺下。他的心跳从楼上传来,隔着地板,隔着水,它听得到。它在数。一,二,三。数到一百。

他没动,它继续数。数到一千的时候,他的心跳慢了。它知道,他睡了。它把尾巴翘起来,拍了一下水面。啪。水花溅出来,落在地上。它知道他听不见。它还是拍了。没有为什么,只是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