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能让她们觉得自己很美、但又不会太夸张的裙子。
我画了一稿。
又一稿。
又一稿。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放下笔。
桌上铺着四张草图。
一套完整的秋装系列。
西装、衬衫、半身裙、阔腿裤——四件单品,可以分开穿,也可以搭在一起。
剪裁利落,但不死板。
设计感足够,但不夸张。
有态度,但不尖锐。
我看着这四张草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妈妈!”小熊猫激动地蹦起来,“好看!好好看!崽崽喜欢!”
我笑了。
“那是,”我说,“你妈妈画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老城区的夜空上。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姐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给你发个东西。”
然后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设计稿。
酒红色的礼裙,裙摆飞扬,像燃烧的火焰。
是原主画的那张。
“今天整理旧文件,翻到你以前画的东西。”张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这张我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说实话,当年你走的时候,我难过了很久。”
“这姑娘有灵气,可惜了。”
“不过现在你回来了,挺好。”
“早点睡,明天见。”
我看着屏幕上的设计稿,看着那条酒红色的礼裙,看了很久。
“妈妈……”小熊猫小声说。
“嗯?”
“那个张姐,真的很好。”
“嗯。”
“所以妈妈以后,要好好干呀!”
我笑了笑,看着窗外的月亮。
“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只重新找到水域的鱼,一头扎进了“拾光”的工作节奏里。
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前到工作室。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有时候灵感来了,干脆干到深夜,然后打车回家——车费拍照发给张姐,她每次都秒转账,附带一句“早点睡”。
小熊猫说我疯了。
“妈妈,你已经连续五天没在十二点前睡觉了!”它趴在屏幕边缘,两只小爪子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这样会猝死的!”
“不会。”我头也不抬,继续修改手绘板上的设计稿,“上辈子猝过一次,有经验了。”
“妈妈!”
“好好好,今晚早点睡。”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我忍不住笑了。
这小家伙,管得比我亲妈还宽。
不过说实话,这种累,是充实的累。
每天睁开眼睛,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努力。画稿、改稿、选面料、调色卡、和版师沟通、看样衣试穿……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进,每一件都在让那些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变成真实的衣服。
这种踏实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周五下午,张姐把我叫到办公室。
“下周有个活,你跟我一起去。”她递过来一份资料。
我翻开一看,是一个面料展的邀请函。
“国际面料展?”我抬头看她。
“嗯,一年一次,在城西会展中心。”张姐靠在椅背上,喝着咖啡,“国内外面料商都会去,最新的面料、最潮的工艺,都在那儿。咱们做设计的,不去看看,就落后了。”
“好。”
“周一上午九点,会展中心门口见。”她顿了顿,“穿好看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T恤,牛仔裤,薄外套。
还是那几件。
张姐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沉默了两秒。
“那个……”她斟酌着开口,“你这衣服,是不是有点……”
“我知道。”我打断她,“过几天就去买。”
张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行,你自己有数就好。”
---
周六下午,我去了趟商场。
原主的银行卡里还有四万出头,张姐说实习工资下个月发,第一个月只有基础生活费三千块。也就是说,在这笔钱花完之前,我得精打细算。
商场一楼是国际大牌,随便一件衬衫就四位数起步。
我没进去。
直接上三楼——大众品牌区。
逛了两个小时,最后买了两条裤子、三件上衣、一件风衣。都是基础款,但版型比原主那些好,剪裁利落,颜色也正。一共花了两千三。
小熊猫在我手机里全程直播点评:
“这条好看!显得妈妈腿长!”
“这件不要!颜色太老气了!”
“哇这件风衣好帅!妈妈穿起来像电影里的女特务!”
我:“……女特务是什么形容?”
“就是那种很酷很厉害的女人!”小熊猫理直气壮,“崽崽在电视里看过!”
我笑着摇头。
提着购物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喷泉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幻着颜色。有情侣在自拍,有家长追着孩子跑,有卖气球的小贩在吆喝。
我站在门口,准备叫车。
然后余光又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
不会吧?
我转过头。
商场对面的咖啡馆门口,有个人正从里面出来。
西装,长腿,金丝边眼镜。
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往路边那辆黑色迈巴赫走去。
傅沉舟。
他又出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然后——
停住了。
他转过头,往我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潮,他看见了我。
我也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有辆车开过去,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走,他还站在原地,车门开着,就那样看着我。
这回,我先动了。
我拎着购物袋,穿过斑马线,朝他走过去。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来。
“傅总,”我说,“好巧。”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开口:“宋小姐。”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咖啡馆,又看了看他的车:“来喝咖啡?”
“谈事情。”
“哦。”
沉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手机里,小熊猫激动得直蹦:“妈妈!男主!你主动找男主了!妈妈好勇!”
我装作没听见。
“宋小姐,”他忽然开口,“上次的事……”
“上次什么事?”
他顿了顿:“比赛。”
“哦。”我说,“傅总之前夸过了。”
“不是夸。”他说,“是实话。”
我挑眉。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购物袋上,然后往上移,落在我身上——
那件新买的衬衫。
我穿的是今天刚买的一件雾蓝色衬衫,剪裁简单,但颜色很正,显得肤色很干净。裤子也是新买的,黑色直筒裤,裤线笔直,显得腿长。
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衣服不错。”他说。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夸我?
“谢谢。”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街边的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总,”我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你住城东,公司在城东,平时活动范围也在城东。”我看着他的眼睛,“但这几天,我已经在城西看见你三次了。一次在我家楼下,一次在CBD,一次在这儿。”
“傅总的活动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复杂,让人看不懂。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住在城西?”
“……”
“老城区那边?”
“……”
“上次那个小区?”
我看着他,没回答。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移开目光,声音也淡了下去:“抱歉,冒昧了。”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小姐,我送你。”
“不用。”
“晚上不安全。”
“我叫车。”
“这个点,那边不好叫车。”
我看了看手机。
他说的对,周六晚上八点,商场门口排队等车的人确实很多。
但我还是说:“不用麻烦傅总。”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在躲我?”
我愣住了。
躲他?
我躲他干什么?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我就走?”
“……”
“上次在CBD,你看见我,转身就进了地铁站。”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再上次在我家楼下——”
“你家楼下?”我打断他,“那是老小区,你家在城东山顶豪宅,什么时候变成你家楼下了?”
他顿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手机里,小熊猫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说“路过”。
什么路过?
他就是去找我的。
但他不知道我家具体在哪儿,所以只能在小区门口等着。
至于为什么等——
我忽然有点不敢想。
“傅沉舟。”我直接叫他名字。
他看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宋砚青,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
我愣住了。
以前?
原书里,男女主第一次见面是在慈善晚宴上,那是很后面的剧情。在这之前,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他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我。
“宋小姐,”他说,“以后加班太晚,别打车。不安全。”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加班?
他隔着车窗看着我,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走了。”他说。
然后车窗摇上去,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里,小熊猫终于敢出声了:
“妈妈……他刚才说什么?他以前见过你?”
我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你加班?”
我不知道。
“他是不是……是不是……”
我抬手,打断它的絮叨。
风有点凉,吹起我的头发。
我看着那条车流涌动的街道,忽然想起刚才他看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倒像是——
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把购物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熊猫从手机里爬出来(虽然它没有实体,但努力做出了爬出来的姿势),趴在我枕头边,小声说:
“妈妈,你是不是在想男主的事?”
“没有。”
“骗人。”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它也不生气,继续絮絮叨叨:
“妈妈,我觉得那个男主怪怪的。”
“嗯。”
“他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嗯。”
“他是不是……也记得上辈子的事呀?”
我猛地坐起来。
手机里,小熊猫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我看着它,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上辈子。
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
原书里,他们没见过。
但如果……他不是原书的那个男主呢?
如果他也——
“妈妈?”小熊猫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
躺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会展中心门口的时候,张姐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配着酒红色的真丝衬衫,脚上是双五厘米的尖头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专业、有气场。
看见我,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嗯,新衣服不错。”
我笑了笑。
今天穿的是那天新买的衣服:雾蓝色衬衫,黑色直筒裤,外面套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简单,干净,但比之前那几件“陆景琛喜欢”的款,精神多了。
“走吧。”张姐说,“今天人多,别走散了。”
会展中心很大,上下三层,几百个展位。国内外的面料商都来了,展位上摆满了各种面料样本——棉麻丝毛,针织梭织,印花提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姐带着我,一个展位一个展位地逛。
“这个不错,拿一块样。”
“这个手感可以,问问能不能小批量订货。”
“这个颜色正,记下来,回去配一下色卡。”
她一边看一边说,我一边记一边收样。很快,手里就攒了一叠面料样卡。
走到二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一群人。
七八个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哪个公司的团队。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个子最高,气场最强——
傅沉舟。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头微蹙。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又是这样。
隔着人来人往的展位,隔着喧闹的人声,他就那样看着我。
旁边的人还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张姐也看见了他们,小声说:“哟,傅氏集团的人。他们怎么也来了?”
“傅氏做服装?”我问。
“不是主业,但旗下有高端女装品牌,去年刚收购的。”张姐说,“估计是来选面料的。”
说话间,那边的人已经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职业经理人。
“张敏!”他老远就伸出手,“好久不见!”
“李总。”张姐笑着和他握手,“是好久不见了。”
“你还在那个小工作室?”李总笑道,“什么时候出来单干?来我们傅氏,待遇翻倍。”
张姐笑着打哈哈:“李总别开玩笑了,我那小庙待得挺好。”
李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工作室的设计师,宋砚青。”张姐介绍道。
李总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李副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傅沉舟走上前来。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这位是……”李总赶紧介绍,“傅总,这位是拾光工作室的张敏张设计师,这位是她的设计师,宋——”
“我知道。”傅沉舟打断他。
李总愣住了。
张姐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傅沉舟看着我,忽然问:“看中什么面料了?”
我下意识回答:“二楼东区那家,他们有一款羊毛混纺,手感不错。”
他点点头,然后对李总说:“记下来。”
李总一愣:“是。”
然后傅沉舟又看向我:“还有吗?”
我:“……”
这什么情况?
张姐在旁边,眼神在我和傅沉舟之间来回转,表情逐渐微妙。
“还有几家,”我说,“还没看完。”
“那就继续看。”他说。
然后他看向张姐,微微颔首:“张设计师,久仰。”
张姐愣了一秒,然后迅速调整表情:“傅总客气。”
傅沉舟没再多说,带着那群人走了。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很低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二楼东区那家,面料是好,但缩水率偏高。做外套的话,要先预缩。”
我愣住了。
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远了。
张姐凑过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砚青,你和傅沉舟……认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里,小熊猫激动得直蹦:
“妈妈!男主!男主在帮你选面料!他好懂!”
我深吸一口气。
“算是……”我斟酌着说,“有过几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