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大雨天（中）

林劭贤像是一只被好心人从下水道入口处伸手捞出来的溺水的奶猫，他淋了雨又受了寒现在浑浑噩噩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实际上是刘熹扶他起来的。他的右臂被刘熹架在肩上，因为两个人身高相近林劭贤被迫站直才保持住平衡，“你、你是之前在店外帮我的人？”

“先别说这个了，你家在哪里？”明知故问，刘熹连林劭贤家后院的秋千都近距离拍照留念过了怎么会不知道他住哪个房子？她只是假装自然地发问假装自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路人。

“靠近铁栅栏的那列房子，倒数第一个。”林劭贤尽力保持平衡用手指着自己家的方向，瓢泼大雨中一切景物都变得很模糊。

“咱们先走吧，等会儿再给你把拐杖拿回家。”刘熹自己本来是打着伞的但是林劭贤体重不轻，她只能将手里的伞也收起来扔掉地上用全身的力气架着林劭贤，“伞也得等会儿回来拿！”

林劭贤低着头表情有一些委屈，虽然他也不知道在委屈什么，按理来说这么大的人被路人发现自己趴地上起不来了应该是会尴尬来着，但是比起这个，大家更应该关心他栽倒地上脸部——尤其是眼睛有没有被小石子碎渣之类的东西伤到，“谢谢你啊……”

刘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林劭贤的体重，林劭贤从站起来到进屋一直都是趴在她耳边大口大口喘息的状态，进屋之前需要掏出钥匙，他被安置在已经湿透了的长条石凳上，刘熹接过已经大半截生锈的钥匙时忍不住低着头对落汤鸡林劭贤笑道：“我都怕你把钥匙压扁。”

小洋楼有两个门，前门都有三阶水泥台阶，而林劭贤家的后门则是与众不同，人家后门也是三阶台阶，他家后门则是一个水泥斜坡，一看就是为了方便他推轮椅进出门——其他人家里可能会用到婴儿车、小推车或者轮椅，但是他们为了方便一般都是给前面装上那种临时的铁皮、木制斜坡，等不需要用那些工具就可以把斜坡撤掉了。

权衡利弊刘熹没去开后门，她想林劭贤休息够了等会儿自己可以一鼓作气把林劭贤从前门拖进去，实际上开门以后她忍不住探头往里面看了十几秒 ，因为她是真的想对小瘸子林劭贤的家一探究竟。

“赶快进去吧！”

“等一下。”

“等什么啊？赶快进去把泥水擦干，等会儿就感冒了！”

刘熹虽然嘴上催着他回去但实际上还有耐心听他一点点解释，她伸手将林劭贤头发上沾着的松针和构树穗渣渣一个个摘下来扔掉地上，沾着水不好甩掉她就只能掏出同样湿漉漉的餐巾纸擦手，“再不进去雨水就渗进屋子里了。”

“我身上太湿了，会把屋子弄脏。”林劭贤似乎不怕冷也不怕刘熹施压，说话时鼻音很重嗓子很哑，他就一个劲低着头不看刘熹只看自己脚下的那一小片早就因为人们踩踏而板结的土地，然后就是强行晃动两条腿，虽然右腿只剩下大腿根一小段了但是左腿还是完整的，左腿的鞋子一直蹭着地面好像是希望自己能在湿了的板结地上磨出一个小坑。

刘熹听完气得想把他踢到旁边没板结的泥地里，虽然泥地上种着一些绿化用的冬青卫矛（大叶黄杨）——这个小家伙是故意的吧？！刚才自己架着他走了那么长的路他一声不吭装高冷，现在高冷等级还上升了一个level？

“我去找保安来扶你进去？”

“不用了。”林劭贤说完话还咳了两声试图润一下火辣辣疼着的喉咙，他怕保安看见他们两个落汤鸡在雨里瞎折腾的场面，当然了他也知道刘熹不会真的请来保安帮忙。

“那我把拐杖给你拿过来，你自己走进屋？”

这执拗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刚上小学的小孩，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抬头看人的动作他做的都很慢，他吐出一个“我不进去。”后就双手抱头更不想让刘熹看他已经划伤往外渗血的脸颊。

“你是不是太疼了？实在不行我给你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林劭贤这个状态刘熹真的很担心他，这个设想不是赌气也不是骗孩子，她真的想叫救护车来了。

“今天冒雨出门”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林劭贤越来越烦躁到现在忍不住对着刘熹哭了起来，“不要把那么多人都牵扯进来！我不需要你们帮忙。”他之前也是这样，拄拐杖在外面走一圈就收获一大堆路人的同情和好奇，他摔倒了也会有很多人过来帮他，但是人太多了他反而没有拒绝大家好意的权利——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自己赌气内耗引发了变成落汤鸡的惨案。

“那你浑身湿漉漉的怎么办？其他人路过看见你的话，他们也会扶你回家。”

“你走吧，让我自己等到雨停。”

说真的，刘熹本来以为他会说什么“你让我自己等死吧！”之类的话，因为她的确见过很多负能量满满的人说这种话，普通人听完就会感觉自己受到了情绪污染，但是林劭贤没说，林劭贤现在自暴自弃也比那些怪人直接迁怒同伴要强很多。刘熹真的把他的钥匙放在石凳上然后自己离开了——不是真的回家，而是去拿拐杖和伞。因为她自己也是背着小包过来帮忙的，所以她去拿东西时顺便掏出没被浸湿的餐巾纸擦了擦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没水了再看这几天的天气预报：很不幸啊，现在是中午12：11，雨要下到晚上7：00左右。

本来林劭贤摔倒的地方还有老家属院楼房，可以进到楼道里躲雨，但是当时林劭贤完全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原因不言而喻——问就是赌气、盲目自信属性又发力了。

“给你拐杖。”刘熹不忘给他把上面的脏污擦干净，她过来时勉强整理了一把刚才黏在脸上的刘海，但那也只是把水拧干再把碍事的发卡摘下来放在包里。

“你怎么又回来了？”林劭贤以为刘熹不会回来了，他就坐在原地一个劲胡思乱想，脸不舒服就胡乱用口袋里同样湿透了的餐巾纸擦一把，擦到伤口那就理所当然的疼的不行，哭过以后眼眶很红肿，脸上的伤口也很红肿，鼻音重到别人都快看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我怕你淋久了失温昏过去，现在下大雨室外气温不到10°C。”

“好了好了，我跟你回去。”

“你是一个怪人，一个很怪很怪的执拗的小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