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盛夏。
南方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霸道,空气里飘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梧桐叶气息,老城区的砖瓦楼房一层叠着一层,楼道里永远混杂着饭菜香、洗衣粉味和自行车停放久了的铁锈味。邱莹莹家就在四楼最靠里的那一户,不大,却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就能感受到踏实的烟火气。
这一年,邱莹莹刚满十岁,小学四年级,是个扎着两只粗粗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姑娘。她性子热乎,嗓门亮,见谁都愿意打招呼,在学校里是老师眼里听话、同学眼里好相处的普通女孩,成绩不上不下,没有特别拔尖,也不至于落后,每天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回家,日子过得简单又无忧无虑。
在此之前,她对“未来”这两个字几乎没有概念。
她不知道长大要做什么,不知道要考什么样的中学,更不知道人生该往哪个方向走。小孩子的世界里,只有动画片、零食、课间游戏和写完就能丢到一边的作业,未来太远,远到像天边的云,摸不着,也不用想。
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把她所有浑浑噩噩的轻松,全部打碎。
那天夜里,邱莹莹睡得格外沉。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妈妈在隔壁房间轻轻打着鼾,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可她的梦境,却与这份安稳截然相反。
梦里没有色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她站在一条陌生又拥挤的大街上,身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神坚定,只有她像一片被风吹得乱晃的叶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不是十岁的小丫头,而是长成了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毛躁,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她没有工作,没有目标,没有喜欢的事情,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本事。
去面试,面试官问她会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问她学历,她低下头不敢说话;看着别人自信流利地表达自己,她只能攥着衣角,紧张得浑身发抖。最后,面试官不耐烦地挥挥手,那眼神里的轻视,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回到狭小阴暗的出租屋,没有灯,没有温暖,没有家人的声音,只有空荡荡的四面墙。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平庸、一事无成的自己,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后悔——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后悔没有坚持一件事,后悔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活成了最糟糕、最无用的模样。
那种被全世界抛下的孤独,那种一事无成的绝望,真实得让她窒息。
“不要——!我不要变成这样!”
邱莹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后背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凉得吓人。她心脏狂跳,胸口一阵阵发紧,梦里那种无力、灰暗、绝望的感觉,还牢牢缠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房间里还是黑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原来是梦。
可那股恐惧,却真实得不像梦。
邱莹莹把脸埋进膝盖,小小的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是害怕黑暗,也不是害怕噩梦本身,而是害怕梦里的人生,会变成她真正的未来。
十岁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用力地对自己说:
我不要一事无成。
我绝对不要活成梦里那个样子。
那一刻,原本模糊的未来,突然在她眼前撕开了一道小口,透出一点点光。
她想起学校文艺汇演时,站在台上主持的六年级学姐。
那个人穿着漂亮的小裙子,站在舞台正中央,话筒握在手里,声音清脆响亮,不慌不忙,笑容大方,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闪闪发光。那时候邱莹莹坐在台下,仰着脑袋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厉害,好漂亮,好耀眼。
那是她对“主持人”最初的印象。
不是明星,不是大人物,就是一个站在台上、说话好听、让人喜欢的普通人。
那时候她只是羡慕,可从噩梦里醒来的这一刻,羡慕变成了念头,念头变成了决心。
她想做主持人。
做一个像那位学姐一样,站在台上大大方方、声音好听、被人注视的主持人。不用特别有名,只要不迷茫、不落魄、不一事无成,只要能靠自己站在光里,就够了。
这是十岁的邱莹莹,人生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梦想。
她爬下床,踮着脚打开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桌面。她翻出崭新的作业本,撕下一张最平整的纸,握着铅笔,一笔一划、用力地写下:
我要努力学习,我要当主持人,我不要一事无成。
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写完的那一刻,她心里的害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以为,这就是她全部的向往。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这场小小的梦想,被电视里的一个人,彻底推向了更远、更亮的地方。
那天晚饭过后,爸爸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邱莹莹本来趴在桌上画画,可电视里传来的声音,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不尖不哑,沉稳、有力、清晰、庄重,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上,干净又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屏幕。
画面里,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整齐,身姿端正,坐在新闻联播的主播台上。他面容沉稳,眼神温和而坚定,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整个人往那里一坐,就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屏幕下方写着他的名字:康辉。
他播报新闻时,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情绪克制却充满力量,每一句话都准确、庄重、掷地有声。那不是学校舞台上热闹的主持,不是晚会上活泼的串场,而是一种真正专业、严谨、让人尊敬的、属于国家级舞台的主持。
邱莹莹手里的蜡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小小的心脏再一次砰砰直跳——这一次不是因为噩梦的恐惧,而是因为震撼。
原来主持人可以这么厉害。
原来站在最正式、最宽广的舞台上,用最标准、最沉稳、最专业的声音,向整个国家传递信息,是这样一件了不起的事。
比起学校舞台上的轻松热闹,康辉身上那种专业、严谨、端庄、大气的样子,像一束强光,一下子照亮了邱莹莹心里那粒刚刚发芽的梦想种子。
她小声问爸爸:“爸爸,他是谁呀?”
爸爸头也不回:“康辉,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最厉害的播音员,全国都看他主持。”
最厉害的。
这五个字,轻轻落在邱莹莹心里。
她再次看向屏幕里的康辉,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向往,还有一种刚刚升起的、坚定的向往。
原来她想做的,不只是学校里普通的小主持。
她想做的,是像康辉那样,专业、优秀、端庄、强大,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用声音传递力量,用专业赢得尊重,活成一个真正厉害、真正有用、绝对不会一事无成的人。
那一刻,十岁的邱莹莹在心里悄悄修改了自己的梦想。
她不再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主持人。
她要努力学习,练好普通话,练好表达,练好仪态,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朝着那个最厉害、最沉稳、最让人敬佩的样子靠近。
她要成为像康辉那样的主持人。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星星一点点亮起来。
邱莹莹重新拿起笔,在那张写过誓言的纸上,又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加了一行字:
我要像康辉叔叔一样,做最厉害的主持人。
灯光落在她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噩梦留给她的,不再是恐惧,而是觉醒。
而电视里那道沉稳的身影,给了她一座远方的灯塔。
从这个夜晚开始,邱莹莹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得过且过的小女孩。
她有了害怕,有了决心,有了清晰的梦想,有了要为之拼命的方向。
人生的第一颗种子,在十岁这年的夏天,伴着噩梦的惊醒与星光的指引,悄悄埋进了土里,等待着日后破土、生长、拔节,直至长成属于她自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