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的风雪仿佛自天地初开时便被定格在了最寒冷的一瞬。没有春风融化积雪,也没有暖阳驱散寒意,只有漫无边际的白色,从遥远的天际延展至脚边,淹没枯树、山峦和那一行默然前行的人影。所有的喧嚣、欢喜与争执,都被这无尽的冰凉冻结成一片死寂。
风卷着细碎的冰碴,狠狠撞在众人撑起的灵力护罩上,发出细密而尖锐的声响,像是无数根针,在反复刮擦着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十七道身影踏雪而行,脚下的积雪没过靴底,每一步落下,都只会发出极轻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响,连平日里最是爽朗不拘的虎头怪,此刻也敛了所有声息,只扛着碧血干戚斧,沉默地走在队伍的侧翼。
连日的腾云赶路、黄金之国的生死恶战、影卫组织留下的阴影,再加上骨精灵始终未能恢复的虚弱伤势,早已将所有人的精力耗去了大半。而压在这支队伍之上,最令人窒息的沉闷,却并非来自这些生死险境,而是来自队伍正中间,那两道隔着不过数步之遥,却仿佛隔着整片冰封荒原的身影。
队伍左侧,巫蛮儿身着蓝紫色祭司长裙,步履缓慢,微微低垂着头。风雪卷着雪沫,不停打在她的身上、发梢,层层堆积,可她却没有催动半分灵力去拂开,仿佛连这点刺骨的寒意,都比不上心底翻涌的钝痛。长长的睫毛宛若被霜打过的蝶翼,轻轻垂下,严严实实地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在漫天飞舞的雪中,脆弱得仿佛触碰即可破碎。
左肩之下,皮肤深处,那道虎魄咒术发作时才会显现的漆黑虎形印记此刻安静潜伏于血脉之间,毫无异动。没有咳嗽,没有痛楚,没有黑气涌动——当咒术未触发时,它便无迹可寻,这是镌刻在她生命中的残酷规则。然而,此刻她心中的痛楚,却比任何一次咒术发作都要剧烈。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向右侧望去。可她的眼神,却仿佛摆脱了意志的控制,一次又一次,极快且隐蔽地投向右方,仅瞥一眼便慌忙收回,生怕多停留片刻,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便会彻底崩毁。右侧,那抹浅蓝色的身影正是杀破狼。
他脊背笔直,犹如一棵屹立千年、不屈不折的寒松,哪怕是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行走,身形也没有半分摇晃。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比这北俱芦洲的狂风还要凛冽数倍,比万年玄冰更加彻骨冰冷。他不看任何人,也不发一言,双手自然垂于两侧,指尖微微蜷缩,因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之色。
此刻正随着他翻涌的情绪,时不时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蓝芒。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宠爱的深蓝眼眸,如今只剩下一汪冰封的孤寂,一片破碎的凄凉。
他的目光虽然看似遥望远方无垠的雪景,实则总是悄然落在她的身上,在她察觉不到的角度,一次次无声扫过:看她是否疲惫不堪,脚步虚浮;看她肩头的伤口是否隐隐作痛,气息紊乱;看她是否又在偷偷悲伤,肩膀微微颤抖;看她是否……还在责怪他。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整片冰封万里的荒原,隔着一段名为恩断义绝的决裂,隔着她拼尽全力推开、他竭力死心放弃的千山万水。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鬼潇潇陪伴在巫蛮儿身旁,一路沉默,却始终用余光紧盯着她。平日里清冷孤傲、寡言少语的红衣女子,作为女魃墓中最受敬畏的弟子,外表冷漠疏离,不近人情。唯独面对至亲之人时才会展现出另一面。此刻,她注视着巫蛮儿微微颤抖的肩膀,观察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看着她即使痛彻心扉仍强装镇定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令她喘不过气来,甚至连眼眶都微微发热。有些痛苦只能由巫蛮儿独自承受,有些苦难只能由她自己吞咽,有些抉择也只能由她亲手做出。鬼潇潇所能做的,唯有默默地陪伴在侧,静静地守护着她,在她支撑不住的时候轻轻扶持一把,在她难过之际悄悄递上一份温暖。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远山隐匿于云雾与雪色之中,近处的树木挂满冰棱,就连空气似乎都被冻结,每一次呼吸间,皆是冰冷的白雾弥漫开来。
“剑侠客,前面好像有灯火。”偃无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破了队伍里持续了数个时辰的死寂。这位天机城少主指尖指向风雪深处,那里隐约有几点暖黄的灯火,正透过漫天雪雾,透出微弱的光。
剑侠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他回头扶住身边的骨精灵,声音里带着连日来难得的轻快:“终于到了,只要拿到冰雪之心,你的力量就能彻底恢复,再也不用这般虚弱受苦了。”
骨精灵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满脸的疲惫,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她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严格按着早已刻在心底的话语开口:“辛苦大家了,为了我的事,让你们一路奔波,还遇上了那么多危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心的期许与关切,连日来的压抑,似乎终于被这几句轻松的话语冲淡了几分。可这份轻松,却始终无法蔓延到队伍的最中间,那两道隔着最远距离的身影身上。
巫蛮儿依旧垂着头,蓝紫色的祭司长裙被风雪拂动,单薄的身影在茫茫雪色里显得愈发纤细脆弱。她的目光死死落在脚下被积雪覆盖的阡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村庄的宁静,更怕惊扰了自己心底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柔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右侧那道冰冷的目光,总会在她不经意间,无声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她读不懂的痛、怨、与藏不住的关切。可她不敢回头,不敢对视,更不敢回应。
黄金之国荒原上的决裂还历历在目——她摔碎了他亲手为她买的蓝宝石项链,那项链被她贴身戴了许久,温度早已融进肌肤,摔在地上的清脆声响,至今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他扔掉了她八年前亲手绣给他的手帕,那方手帕被他藏在怀中八年,藏着他们年少相遇的所有温柔,也藏着他如今所有的绝望。
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她所有的狠心、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决绝,都会瞬间崩塌。她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她有多爱他,有多舍不得他,告诉他她有多害怕,害怕自己会变成没有理智的妖魔,害怕自己会在他面前魂飞魄散。可她不能。她只剩不到两年的寿命了。她给不了他未来,给不了他相伴一生的承诺,只能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让他恨她,让他彻底死心,让他在她离开之后,能好好活下去,能找一个健康平安的姑娘,安稳度过一生。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杀破狼站在队伍的另一侧,浅蓝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背脊挺得如同千年寒松,周身的冷意比极地风雪还要刺骨。他没有看任何人,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死死蜷缩,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翻江倒海,全都被他用冷漠死死压制。
他恨她的绝情,恨她的狠心,恨她一句“我不喜欢你”就否定了他们所有的过往,恨她把他八年的守候与深情,全都贬作“一厢情愿”。
可他更控制不住地担心她。担心她单薄的身子扛不住极地的寒冷,担心她黄金之国受的旧伤复发,担心她那诡异的咒术再次发作,担心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他明明知道,她一定有苦衷。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明明知道,她比谁都重情,比谁都心软。可他还是信了她的狠话,还是被她伤得遍体鳞伤,还是选择了放手。他以为,放手是对她好。却不知道,这场放手,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凌迟。
鬼潇潇扶着巫蛮儿的胳膊,转头看向身侧的偃无师:“偃无师,咱们先进村找家客栈落脚,天色已经暗了,风雪也会越来越大,等明日一早,我们再去拜访村长。”
偃无师微微颔首,目光扫了一眼巫蛮儿苍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沉声应道:“好,我去前面探路,看看客栈在哪里。”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连日的奔波与战斗,早已让所有人身心俱疲,此刻能有一处温暖的地方落脚,已是最大的慰藉。一行人缓缓踏入雪落村。
木质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道路两侧,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是给每一间屋子都戴上了一顶洁白的绒帽。窗棂里透出微弱的灯火,混着袅袅炊烟,将人间暖意揉进了漫天风雪里。往来的村民大多是极地原住民,身着厚实的皮毛衣物,手上、脸上都带着常年被风雪吹出来的红痕,见到一众衣着不凡、气质出众的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依旧友善地点头示意,没有过多的打探,只是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有的在扫门前的积雪,有的在往屋里搬柴火,有的隔着窗户哄着哭闹的孩童,让这座被风雪围困的小村庄,更显平和安宁。
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还有炭火燃烧的暖香,和外面冰天雪地的刺骨寒意形成了极致的反差,让众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走了没多远,众人就找到了村内唯一的一家客栈。
客栈是全木质结构,上下两层,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红色的灯纸被风雪吹得微微晃动,暖黄的灯光透过灯纸洒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驱散了几分寒意,也像是一盏引路的灯。客栈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雪落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
偃无师率先上前,推开了客栈的大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响,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炭火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瞬间熨帖了所有人被风雪冻僵的四肢百骸。客栈大堂不算大,中间摆着几张木质方桌,墙角砌着一个大大的炭火盆,里面的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时不时溅起几点火星。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看到众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身后的小二也连忙上前,接过众人手里的东西,忙着添炭火、倒热茶。
“各位客官,是住店还是用饭?”老掌柜的声音带着北俱芦洲人特有的厚重,格外热情。
“住店,要九间上房。”偃无师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再准备些热汤热菜,越快越好。”
“好嘞!没问题!”老掌柜立刻应下,转头对着小二吩咐了几句,随即拿着钥匙,给众人分配房间。
鬼潇潇特意要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离楼梯口最远,也最安静,她扶着巫蛮儿,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我和蛮儿住这间,你们先去放东西,饭菜好了我再叫你们。”
众人纷纷应下,两两一间分了房间,唯有杀破狼,在老掌柜递钥匙的时候,单独要了一间房,就在楼梯口最角落的位置,和巫蛮儿的房间,隔着整个二楼的走廊,是最远的距离。
老掌柜愣了一下,还是把钥匙递了过去,杀破狼接过钥匙,指尖冰凉,他抬眼扫了一眼二楼走廊的尽头,那间房的木门紧闭着,他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走了进去,又轻轻关上了门。
巫蛮儿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跟在鬼潇潇身后,一步步踏上木质楼梯。楼梯被炭火烘得暖烘烘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连日的奔波、咒术的隐隐躁动,早已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她只能死死攥着楼梯的扶手,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虚弱。
杀破狼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站在门后,透过那道缝隙,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蓝紫色的身影,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攥着扶手的、冰凉的指尖,看着她一步一步,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关上了房门,转身下了楼,找了大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伸手拨弄着炭火盆里的木炭。
明明跳跃的火焰散发着滚烫的暖意,明明他的手离炭火只有寸许的距离,可他却觉得,那股暖意根本透不进皮肤,更暖不透他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
他恨她。恨她摔碎了他跑遍长安城所有珠宝铺,才挑出来的蓝宝石项链,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们之间早已两清,恨她那句“恩断义绝”。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四年前就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恨她一次次推开他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她的绝情,却没有看懂她眼底藏着的痛苦,恨自己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只会跟她赌气,只会用冷漠武装自己,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苦。
他就那样坐在角落,一遍遍地拨弄着炭火,指尖被炭火烫得发红,却毫无知觉。大堂里的人渐渐散了,众人吃完了饭,都回房休息了,小二也收拾好了桌椅,靠在柜台边打盹,只有他,依旧坐在那里,直到深夜。
客栈里的灯火大多都熄灭了,唯有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巫蛮儿和鬼潇潇的房间里,摆着两张木质床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的油灯燃着微弱的火苗,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外面的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痕迹。墙角的炭火盆里,木炭还在静静燃烧,噼啪作响,暖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却暖不透巫蛮儿心底的寒凉。
巫蛮儿靠在窗边的床沿,背对着鬼潇潇,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风雪,一动不动。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进入房间之后,她就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掉一滴泪。
她看着窗外的风雪,眼底满是茫然和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虎魄咒术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变成一个没有理智、只会杀戮的妖魔。
鬼潇潇坐在另一张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巫蛮儿的背影上,沉默了许久,久到桌上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好几晃,久到窗外的风雪都小了几分。
终于,她轻轻开口,打破了房间里死寂的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很柔,生怕吓到了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蛮儿,现在没有别人,只有你姐姐我,来吧,跟姐姐好好说说,为什么要和杀破狼走到这一步呢?”
巫蛮儿的身子猛地一僵。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别开脸,死死盯着窗外的风雪,不敢回头看鬼潇潇的眼睛,喉咙哽咽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能说。她不想让他们为她担心,为她难过,更不想让他们因为她,陷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之中。
鬼潇潇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轻轻蹲下身。她仰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望着巫蛮儿苍白的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死死咬着的下唇,一字一句,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是不爱他。你只是……不能回应他,对不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巫蛮儿心底所有压抑的闸门。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颤抖的肩膀,却早已出卖了她所有的脆弱。良久,她才终于控制不住地点了点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嗯……我不是故意的,潇潇姐……我不是不爱他……我是……不能回应他……”
鬼潇潇的心狠狠一揪,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巫蛮儿冰凉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可巫蛮儿的手,却像冰块一样,没有半分温度,甚至还在微微颤抖。她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继续追问:“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非要这样折磨自己,折磨他?难道事情……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巫蛮儿闭上眼,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滴,烫得鬼潇潇浑身一颤。她再也控制不住,压抑了四年的痛苦、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严重。严重到,她已经没有未来。严重到,她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鬼潇潇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掐算了一番,眼神骤然一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那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你……应该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吧。”
这句话一出,巫蛮儿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流得更凶,像是要把这四年里所有没敢流的泪,全都哭出来。
巫蛮儿哭着说道:“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我不能耽误杀破狼,他值得拥有一位真正适合他的伴侣,一个能与他相伴一生、平安健康的人,而不是像我这般,整日徘徊于生死边缘,险象环生,随时可能消逝。更甚的是,因我的固执,执意独自承担一切,曾多次险些让杀破狼丧命。我不愿再让他因我而受伤,不愿他再为我忧虑、痛苦、拼命,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所以,尽管心中有万般的不舍、痛苦与牵挂,我也只能狠下心来拒绝他,推开他,伤害他,与他决裂。唯有让他恨我,让他彻底死心,他才能放下我,好好活下去,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她顿了顿,泪水砸在交握的手背上,声音里的绝望更甚:“不久前,师父传来消息,雷怒拔除了上古神树之后,神木林的本源之力已然耗尽,其寿命难以维系,整片神木林正在逐渐枯萎,不久之后便会彻底沦为一片死地。我必须尽快找到黄帝留下的神树种子,重新栽种神树,才能拯救整个神木林。我的责任,又增添了一份。有时我真的会想,当初天命之战时,你们若不将我救回该有多好,让我化作石像,永远沉睡,远离这个世界,自生自灭,或许那才是我的解脱。”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鬼潇潇的眼眶里掉落,狠狠砸在巫蛮儿的手背上,烫得巫蛮儿浑身一颤。这个平日里清冷孤傲、从不在人前落泪、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女魃墓弟子,这个遇事冷静狠戾、从不会示弱的姑娘,此刻看着自己从小护到大、疼到骨子里的小妹妹,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反手紧紧攥住巫蛮儿的手,生怕一松手,这个姑娘就会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瞬间熄灭,声音哽咽着,一字一句地开口:“蛮儿,切莫再说这样的胡话,可好?你或许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我们在乎啊。偃哥哥在乎,梦灵珑、桃夭夭、喵千岁、漠少君,所有从小陪着你长大的人,全都在乎。杀破狼,更在乎。你以为你推开他,是为他好,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不在了,他会疯,会崩溃,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与自责之中,永远走不出来。”
巫蛮儿哭得浑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摇着头,声音里满是无助:“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有办法,一定有办法。”鬼潇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抬手,轻轻擦去巫蛮儿脸上的泪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有咒必有解。虎魄咒术再强,也是上古遗留的力量,既然存在,就一定有破解之法。你的先祖们,一定也曾穷尽一生去寻找,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待骨精灵之事了结之后,我们就立马放下一切,遍寻三界,上天入地,也要找到破解虎魄咒术的方法。我明白,世间万物皆有发生的概率,但若不付诸行动,那便是零。蛮儿,别再悲观,别再放弃,别再一个人扛。你的身后,有我们,有杀破狼,有所有在乎你的人。只要我们能找到破解之法,你便能与杀破狼相伴一生,白头到老,这不是你心底最期望的吗?”
巫蛮儿怔怔地看着鬼潇潇,泪眼朦胧。心底那片被她死死压制的、不敢触碰的渴望,在这一刻,终于悄然升起。她想活。想好好活着。想和杀破狼一起,看遍三界风景,去江南看烟雨朦胧,去东海看潮起潮落,去方寸山看云海翻涌,去北俱芦洲看雪落满山。想和他一起,平安喜乐,岁岁年年。想和他一起,白头到老,永不分离。可那份刻入灵魂的诅咒,依旧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她的心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鬼潇潇看着她眼底闪过的微光,心里轻轻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蛮儿,你可曾思索过这样一件事?自两个月前,蚩尤撕裂天之痕,那场席卷三界的浩劫之后,你们天命之人齐心合力,将那道撕裂天地的伤痕修补完整。然而,从那以后,三界的时间却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停滞。白昼与黑夜依旧交替更迭,日月星辰也如往常般运转,表面上一切如旧,井然有序。可实际上,时间的流动已然被彻底冻结。我们所有人的年岁,都不再增长;岁月的痕迹,也不再于我们身上留下任何印记,甚至连生死轮回也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她顿了顿,看着巫蛮儿骤然抬起的眼眸,继续说道:“身为神木林的祭师,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之痕与补天灵石所蕴含的力量,对三界法则究竟有着多么深远的影响。如今,虽尚未找到原因,也未寻得破解之法,但你说……这凝固的时间,会不会对你体内虎魄的诅咒,产生些许微妙的变化?”
巫蛮儿的心,轻轻一动。 这件事,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天之痕修补之后,她身为神木林的现任祭师,对天地法则的变化,比三界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要敏感。她清晰地察觉到,三界的时间,确实陷入了停滞。日月交替,四季轮转,看似一切如常,可所有人的寿元、修为、容貌,都被定格在了天命之战落幕的那一刻,再也没有半分变化。
可她不敢抱任何希望。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虎魄咒术的恐怖。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再次顺着脸颊滑落,声音轻而绝望,带着彻骨的悲凉:“没用的,潇潇姐。虎魄咒术,是上古魔兵虎魄的黑暗力量反噬,与巫族祭师的血脉绑定,与灵魂相连,它不受时间法则的约束,不受天地规则的限制。时间停不停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该来的结局,依旧会来。”
“什么?不受时间影响?”鬼潇潇的眼神骤然一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眼底的那一丝期许瞬间被恐慌取代,“那……那事态岂不是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她原本以为,时间停滞,能为巫蛮儿争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能让他们有足够的机会,翻遍三界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破解咒术的方法。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连三界法则都能撼动的时间停滞,竟然对虎魄咒术,没有半分作用。
巫蛮儿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任由泪水汹涌而出。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混着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两人压抑的、细微的哽咽声。鬼潇潇没有再追问,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找到破解之法的,她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人都会陪着她,上天入地,绝不退缩。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下去,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巫蛮儿哭了整整一夜,声音早已沙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终于再也撑不住,靠在床角,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哪怕是睡着了,她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细碎的泪珠。
鬼潇潇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心底的疼惜更甚。她轻轻起身,拿起床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巫蛮儿的身上,替她掖好了被角,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她的睡眠。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回自己的床,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眼底满溢的心疼,还有不容动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