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村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春雨，透着几分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可到了第三日午后，天色骤然沉了下来，乌云如泼墨般压低了头顶，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都冲刷干净。

村尾那座略显破败的青瓦宅院里，苏墨正跪在泥泞中，死死护着怀中的一个半旧木箱。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苏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只见祖传老宅的正厅横梁终究抵不住连日洪流的侵蚀，在一阵令人绝望的吱呀声后，轰然坍塌。尘土混合着雨水瞬间扬起，将他本就狼狈的青布长衫染得更加斑驳。

“祖宅没了。”

苏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自幼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一心盼着赴城谋一份师爷差事，凭才学挣得一番前程。可如今，前程未卜，归处已无。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是颤抖着手打开怀中的木箱。还好，箱盖紧闭，里面的半箱旧书并未完全湿透。最上面那本泛黄的《农政全书》，封皮虽皱了，却依旧完好。

这是苏家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身为读书人最后的尊严。

雨势稍歇时，村老撑着油纸伞来了，看着废墟前的书生，叹了口气：“苏墨啊，这宅子怕是修不得了。你若无处可去，村头林瑶家还有个偏房空着。那姑娘虽然性子泼辣了些，但心肠热，你去试试。”

苏墨抱着木箱，指节泛白。让他去求那个平日里总嫌他“手无缚鸡之力”的豆腐西施？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环顾四周，风雨飘摇，除了林瑶家，这青竹村竟再无他容身之所。

“多谢村老指点。”苏墨深吸一口气，抱起木箱，走进了尚未停歇的雨幕中。

村头豆腐摊前，热气腾腾。

即便是在这样的暴雨天，林瑶也没闲着。她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如藕般白皙却结实的小臂，正蹲在院中筛豆渣。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却浑不在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林瑶是青竹村有名的豆腐西施，性格泼辣爽朗，手脚利落。独自经营着这家豆腐摊，平日里看似桀骜难近，实则内心纯粹热忱，将豆腐摊打理得井井有条。

“谁啊？挡着光了。”

林瑶头也没抬，手中的竹筛挥得呼呼作响。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林瑶皱了皱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泥点的书生站在篱笆门外。青布长衫沾满了泥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间，怀里死死抱着个半旧木箱，模样狼狈不堪，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有些倔强。

“林姑娘。”苏墨声音微哑，行了个标准的书生礼，“在下苏墨，家中老宅被雨冲塌了。村老说，姑娘此处尚有偏房，不知可否暂借几日？”

林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木箱上，挑眉道：“借住？你这半箱破书，纸页都发皱了，能值几个钱？连三个月房租都抵不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豆渣，叉腰拦在篱笆门前，语气泼辣直白：“苏墨，不是我林瑶不讲情面。我这豆腐摊本小利薄，养不起闲人。你可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能在我这儿白吃白住。我可不留你这穷书生！”

苏墨脸色微白，却并未退缩。他抱紧了木箱，言辞恳切道：“林姑娘误会了。苏墨并非想白住。暂住期间，我会帮姑娘打理院中杂务，清扫庭院，若是姑娘信得过，苏墨略通算学，亦可帮姑娘登记豆腐账目。”

他说这话时，暗自隐瞒了自己老宅被冲、暂无法进城的窘迫，只想着先有个安身之处。

林瑶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这书生会端着架子说些什么“君子固穷”的大道理，没想到竟主动提出要干活，还要管账。

她瞥了一眼苏墨那双修长却无明显茧子的手，又看了看他怀里视若珍宝的书箱，心底那点刁难的心思忽然就散了大半。其实村老之前就来打过招呼，说苏墨是个好人，只是命苦。她林瑶虽泼辣，却也心软，再加上碍于村老的情面

“哼，算你识相。”林瑶松了口，侧身让开篱笆门，却还不忘撂下狠话，“偏房倒是有一间，只是许久未住人，得你自己打扫。若敢偷懒耍滑、做不好杂务，立刻卷铺盖走人！别指望我会客气！”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再次躬身：“多谢林姑娘。”

“别叫姑娘，叫老板！”林瑶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把鞋上的泥蹭干净再进屋，我刚擦的地！”

苏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小心翼翼地蹭掉鞋上的泥，抱着木箱跨过了那道门槛。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堆着整齐的豆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豆香，混合着雨后的泥土气息，竟让苏墨那颗因家园坍塌而悬着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偏房在那边，自己去收拾。”林瑶指了指西侧的一间小屋，又扔给他一把扫帚，“院里的豆渣趁雨停赶紧晒了，不然馊了有你好看。”

“是。”苏墨接过扫帚，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做得极为认真。

林瑶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平日里清高孤傲的书生，此刻正弯着腰，一点点清扫着院中的积水落叶。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将那些散落的豆渣归拢到一起。

“真是个书呆子。”林瑶小声嘀咕了一句，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放在石桌上，故意大声喊道：“喂！扫完了过来喝碗豆浆，别饿晕在我院里，还得我给你收尸！”

苏墨直起身，看向石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豆浆，又看向屋内那个看似忙碌实则偷偷观察他的身影。

“多谢老板。”

这一声“老板”，叫得格外温顺。

林瑶耳根微微一热，啐了一口：“谁要你谢了，喝了赶紧干活！”

暮色四合，雨终于停了。

苏墨收拾好了偏房，虽简陋，却胜在干净。他将那半箱旧书 carefully 摆放在床头，尤其是那本《农政全书》，被他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院子里，林瑶正在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她忙碌的剪影。

苏墨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未被雨水浸湿的宣纸，提笔欲写，却久久未落。他想起白日里林瑶叉腰拦门的模样，想起那碗热豆浆的温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青竹村的烟火日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多几分滋味。

而此时的林瑶，正坐在灶膛前添火，火光映着她娇俏的脸庞。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有一块刚做好的豆腐糕，原本是想自己当宵夜的，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留了一块，想着明日若是那书呆子干活干得好，便赏给他吃。

“就一块，多了没有。”林瑶自言自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窗外，月色初升，照着一院豆香墨香。

谁也没想到，这场暴雨冲垮的不仅仅是一座老宅，更冲开了两人命运的门扉。那些关于生死相依的羁绊，关于上古神裔的秘密，关于未来风雨兼程的逃亡，都将从这个充满豆香与墨香的夜晚，悄然萌芽。

而在院墙外的草丛深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悄悄注视着这一切。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白狐，后腿处包扎着干净的布条，它看了看屋内的灯光，轻轻甩了甩尾巴，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青竹村的夜，静谧而温暖。

苏墨放下笔，吹熄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隔壁传来林瑶轻微的鼾声，心中最后一丝漂泊无依的惶恐，终于消散殆尽。

“既来之，则安之。”他轻声低语，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落魄书生与泼辣豆腐娘，正式成了屋檐下的“东家”与“伙计”。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第一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