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妖窟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得山道白花花的。但没人有心思看月亮。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身上带着血，脚下发飘，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前方有个镇子，”周师兄走在最前面探路，回头喊，“可以歇脚！”

没人应声。

能走就已经不错了，谁还有力气说话。

沈念被李怀玉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她两条腿像灌了铅，眼皮直打架，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他个三天三夜。

李怀玉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了，有妖的，也有他自己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手还死死地扶着她的胳膊。

“你慢点，”他嘟囔着，“别摔了。”

沈念想说你自己都站不稳了还管我，但张了张嘴，没力气出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几点灯火。

是一个镇子。

不大，一条街从头望到尾，两边稀稀拉拉几间铺子。街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青石镇。

街上没人，铺子都关着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缩着脖子，看见他们这一群人，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掌、掌柜的，”周师兄上前，“还有客房吗？”

老头哆嗦着点头：“有、有……”

“要二十间。”

老头看了看他们这群人，血呼啦的一片，脸都白了，但不敢多问，哆哆嗦嗦地转身往里走。

周师兄回头开始分房。

“两人一间，自己搭伴。明天卯时集合，不得延误。”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往里走。

李怀玉拽着沈念，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

“咱俩一间。”他说。

沈念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废话吗？

客栈不大，房间也小。两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个脸盆架，窗户糊着纸，破了个洞，往里漏风。

沈念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摊在那儿不想动了。

李怀玉也坐到他自己床上，脱了鞋，开始检查腿上的伤。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着，还在往外渗血。

沈念瞥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那伤得处理。”

“没事，”李怀玉咧嘴一笑，“小伤。”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布带，那是他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准备往腿上缠。

缠了两下，没缠好，布带松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缠好。

沈念看不下去了，坐起来，伸手。

“给我。”

李怀玉愣了愣，把布带递给她。

沈念挪到他床边，蹲下去，把他的裤腿往上撩了撩。伤口比刚才看起来更吓人，但没伤到筋骨，应该只是皮肉伤。

她把布带按在伤口上，一圈一圈绕紧，最后打了个结。

“疼吗？”她问。

“不疼。”李怀玉说。

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明明脸白得跟纸似的，还在那儿装没事。

沈念没说话，站起来，准备回自己床上。

“沈年。”

她回头。

李怀玉拍了拍自己床边：“过来坐会儿。”

沈念犹豫了一下，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花花的。

李怀玉突然开口：“你这人，长得真奇怪。”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我说你长得奇怪。”李怀玉侧过头，盯着她的脸看，“你看啊，咱俩一起吃的饭，一起练的功，一起杀的妖。我脸上胡子茬都冒出来了，你脸上连根毛都没有。”

沈念：“……”

李怀玉凑近了些，眼睛眯起来，打量得更仔细了。

“皮肤也细，比镇上那些姑娘还细。眉毛也细，眼睛也大，睫毛还长。还有这儿——”

他伸手，往沈念脖子那儿指了指。

“喉结呢？你怎么没喉结？”

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往后仰了仰，躲开他的目光。

“天生的。”

李怀玉眨眨眼：“天生的？”

“嗯。”

“天生没喉结？”

“嗯。”

“天生不长胡子？”

“嗯。”

李怀玉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吧。”他说，“那你可真是个稀罕物件。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不长胡子的男人呢。”

他收回目光，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不过也挺好，”他嘟囔着，“看着脆生生的，像瓷娃娃似的。我要是长你这样，我娘得高兴死。她老嫌我糙，说我跟泥地里滚出来的似的。”

沈念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心跳还没缓过来。

刚才那一眼，她以为他要看出什么了。

但他没有。

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什么信什么。

她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

该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沈年。”

“嗯？”

“你说，咱俩能活着回去吗？”

沈念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着房顶，脸上的笑淡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能。”

李怀玉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给你娘求到药。”沈念说，“我也还没找到我要找的人。”

李怀玉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哦，”他说，“咱俩都有事没办完呢。死不得。”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往床上一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沈念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

躺下去，盯着房顶。

过了很久，李怀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闷闷的，带着睡意。

“沈年。”

“嗯？”

“不管你是什么人，”他说，“你都我朋友。”

沈念愣住了。

她想问什么，但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看了很久。

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