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渔港里早已是人声鼎沸，几十艘渔船整整齐齐泊在海安港的码头上，船桅杆上都挂着鲜红的###旗帜，咸涩的海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码头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我一样背着步枪的基干民兵，正合力往船上搬淡水、干粮和封得严实的弹药箱，渔网在甲板上堆得整整齐齐，铁链碰撞的哗啦声、船员的吆喝声、发动机的预热轰鸣声混在一起，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属于这片海的烟火气，此刻却多了几分战前的紧绷。

“望北！磨磨蹭蹭干什么？就等你了！”

熟悉的粗嗓门从船头传来，我抬头就看见周正国靠在“渔政37号”的船舷上，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白色搪瓷缸，缸身上“###海军赠”几个字磨得只剩轮廓——那是他和我爸当年一起参军，同一年拿到的奖励。

他是我爸过命的兄弟，当年一起在##守了十几年，我爸出事那天，他就在同编队的另一艘船上，是他顶着对方的火力，把剩下的弟兄硬生生带了回来。现在他是这艘船的船长，也是我所在民兵班的班长。

我几步跳上船，甲板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脚下的纹路都和我小时候跟着我爸上船时踩过的一模一样。周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粗糙的茧子隔着衣服硌得人发沉，眼里却带着藏不住的软意：“东西都带齐了？你爸那本手绘海图没落下吧？那老东西当年在南沙跑了十几年，哪有暗礁、哪有暗流，标得比队里发的官方海图还准。”

“放心吧周叔，都在。”我拍了拍胸口的内袋，那里除了海图，还有我爸用了十几年的旧罗盘，“枪也检查过了，膛线擦得发亮，子弹全压满了。”

“好。”他点了点头，抬下巴指了指船舱，“你的铺位留好了，就你爸当年睡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稳当，视线也好。先把东西放好，十分钟后解缆起航，先去琼州海峡东口，跟其他编队的船只会合。”

我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进船舱，码头的大喇叭突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的通知急促了不少，带着毫不掩饰的紧绷感：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前往##海域的作业船只、渔政船只注意！今日凌晨三时，三艘悬挂##旗帜的武装船非法闯入我##九段线内领海，恶意扣押我方两艘作业渔船，十五名船员目前下落不明！所有出海船只立刻调整航线，完成集结后全速前往事发海域，配合我###海军巡逻艇，开展搜救与驱离任务！重复一遍……”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海面上回荡，刚才还喧闹的码头，瞬间静了一瞬。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枪栓拉动声接连响起，咔嚓、咔嚓，脆响连成一片。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抱怨，海边的汉子们都懂，这片海是我们的饭碗，更是我们的##。

周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抓过船舷上的对讲机，粗粝的嗓门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各班组注意！立刻停止物资搬运，检查武器弹药，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五分钟内解缆起航！全速前往####东口警戒锚地，跟编队汇合！”

“是！”

应答声此起彼伏，船身立刻动了起来。

我靠在船舷上，再次摘下背上的步枪，拉开弹夹确认了一遍，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得满满当当，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翻涌的情绪却稳了下来。三年前，我爸就是在这片南海里，为了护着同船的弟兄，永远沉在了深蓝里。三年后，我拿着他的海图，踩着他的脚印，又要往那片海去了。

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船锚缓缓收起，船头的汽笛拉响了悠长的鸣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了清晨的海风，和远处海军巡逻艇的汽笛声遥遥相应。船身轻轻一晃，缓缓驶离了码头，朝着####的深处驶去。

我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徐闻县城越来越远，两岸的礁石与沙滩缓缓向后退去。我侧身进了驾驶舱，摊开队里下发的战时航线图，指尖顺着墨迹划过，和周叔核对航线：

“首段45海里，航速10节，预计4小时抵达####东口警戒锚地，完成编队集结；第二段180海里，预计18小时航抵#####，完成补给整备；末段360海里，全速航行36小时，直抵##事发海域。总航程585海里，全程沿我方控制岛礁链行进，不会越线。”

周叔点了点头，伸手拨了拨船舵，沉声应道：“没错，就按这个航线走。###是我们的前进基地，到了那里，海军会给我们补充弹药，也会给我们前线的最新情况。”

船一路向南，####的风浪不算大，船身稳得很。途中我们和十几艘同编队的渔政船、渔船汇合，浩浩荡荡的船队顺着洋流南下，两侧时不时有###的炮艇驶过，朝着我们鸣笛示意。

入夜之后，我值后半夜的班，站在驾驶舱里，看着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船首的航标灯划破黑暗，天上的星星亮得刺眼。我掏出怀里的罗盘，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南，和我爸当年定的航向，分毫不差。口袋里还揣着早上阿婆塞给我的红糖糕，余温早就散了，可指尖碰上去，还是能想起那句“你爸当年每次出远海，都要先来我这买两块”。

第二日中午，太阳正烈的时候，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左前方！看到###了！看到岛上的灯塔了！”

我几步冲到船头，手搭凉棚往前看，只见湛蓝的海平面尽头，出现了一片墨绿色的岛屿轮廓，白色的灯塔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码头上停着好几艘银灰色的海军护卫舰，防空炮的炮管高高扬起，整个岛屿都笼罩在严阵以待的氛围里。

这里就是#####，我们###在南海最重要的前进补给基地，也是我爸当年每次出远海，必定停靠休整的地方。

船缓缓驶入港口，靠岸停稳，周叔带着我去指挥部领任务，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通讯员拿着电报冲了出来，脸色煞白，撞了我们一下都没顾上道歉，只扯着嗓子喊：“##急电！##武装船把我们的渔船拖去了###方向！我方海军巡逻艇已经跟上去了，要求我们所有编队，补给完成后立刻起航驰援！”

周叔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向我，眼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我攥紧了腰间的枪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

三年前，袭击我爸渔船的那些武装船，就是从###的方向来的。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远处的军舰拉响了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征，也像是在警告。

我们在###的休整时间，被压缩到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我们就要再次起航，直奔那片暗流涌动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