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御花园竹林偶遇之后,宫里的风向,悄悄变了。
从前众人提起碎玉轩,顶多是一句“那个有点胆子的甄常在”,如今再提,语气里便多了几分敬畏、几分试探、几分暗暗的羡慕。谁都知道,皇上在竹林里,与甄小主说了许久的话,走的时候,神色是难得的缓和。
苏培盛身边的小太监,隔三差五便往碎玉轩递消息,有时是一句“皇上今儿提了您一句”,有时是“皇上问您身子可大好了”,有时干脆直接送来几样点心、几卷新出的书籍。
东西不重,心意却重。
浣碧和流珠天天都处在兴奋之中,走路都带着风。
“小主,皇上这是心里彻底有您了!”流珠一边摆着刚送来的点心,一边笑得眼睛弯弯,“不出几日,必定会召您侍寝,到时候位份一升,咱们在宫里就真的站稳了!”
浣碧也点头:“是啊小主,芳若姑姑那边也递了话,说皇上近来常常提起您,夸您懂事、安静、不闹腾,和宫里那些妖艳贱货一点都不一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即将得宠的欢喜。
苏晚却只是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书,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外界那些暗流涌动、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都与她无关。
流珠忍不住凑过来:“小主,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呀?皇上都这般示意了,您稍微主动一点,恩宠立刻就来了!”
苏晚放下书卷,轻轻笑了笑。
“着急?”她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着急。”
“皇上是什么人?他这一生,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见过的谄媚奉承车载斗量。我若是一被他留意,就立刻凑上去,欣喜若狂,急不可耐,那我和旁人,又有什么分别?”
流珠一怔:“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啊。”
“机会眼前,更要稳住。”苏晚语气平静,“帝王之心,最是多疑。你越急,他越疑;你越稳,他越敬。我要的不是一夜恩宠,是长久的惦记;不是一时新鲜,是真正的放在心上。”
她要的,从来不是“宠”。
是“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是苏培盛亲自来了。
浣碧和流珠瞬间紧张起来,连忙整理衣衫,大气不敢出。
苏晚依旧从容起身,缓步迎出去。
苏培盛一进门,脸上便堆着标准却真诚的笑意,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甄小主。”
“苏公公不必多礼。”苏晚语气谦和,“公公今日前来,是皇上有吩咐?”
“正是。”苏培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皇上今儿处理完朝政,心情好,想起小主了,特意让老奴来请小主去御书房伺候。”
“伺候”二字,分量极重。
不是召见,不是陪伴,是“伺候”——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这位甄小主,已经入了皇上的近侧。
浣碧和流珠脸色都变了,又惊又喜。
苏晚却只是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辛苦一趟,我这就随公公过去。”
她没有慌乱,没有激动,没有刻意梳妆打扮,只是理了理衣襟,淡淡吩咐:“浣碧,随我去,流珠守着殿里。”
一路往御书房走去,苏培盛走在侧前方,时不时偷偷打量苏晚,心中越发赞叹。
别的小主听说皇上召见,恨不得把全身家当都戴在身上,走路都轻飘飘的,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唯有这位甄小主,步履沉稳,神色安宁,不卑不亢,仿佛只是去寻常走动一般。
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到了御书房外,苏培盛轻声提醒:“小主,皇上正在里面看书,您轻些进去。”
“多谢公公。”
苏晚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入。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书卷成堆,一派肃穆。
皇上一身常服,坐在案后,低头看着奏折,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自带一股威严。
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垂手而立,姿态恭顺,却不显卑微。
过了片刻,皇上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缓缓舒展,神色缓和下来。
“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帝王的威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丈夫,对晚归的妻子说话一般,自然而温和。
苏晚上前屈膝一礼:“臣女甄嬛,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上抬手,指了指案边的小凳,“坐。”
她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却不僵硬,目光平静地落在皇上身上,不躲闪,不谄媚,也不刻意低头。
皇上看着她,忽然开口:“那日在竹林,你念的诗,朕回去想了想。后宫之中,敢在朕面前念这句诗的,你是第一个。”
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晚从容道:“臣女只是真心喜欢那句诗,并无攀附之意,若有冒犯,臣女请罪。”
“冒犯?”皇上轻笑一声,“朕没觉得冒犯。朕只是觉得,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苏晚轻轻重复。
“她们见了朕,想的是恩宠,是位份,是家族荣耀,是后位,是皇子。”皇上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唯独你,见朕的时候,眼里没有这些。”
苏晚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刻。
一句话说对,步步登高;一句话说错,前功尽弃。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而真诚:“臣女出身平常,入宫之后,只求安稳度日,不负本心,不负皇上,不负这一身衣裙。恩宠位份,皆是身外之物,臣女不敢奢求,也不想奢求。”
“只求安稳?”皇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后宫之中,女子入宫,哪一个不是为了争宠?你却说只求安稳?”
“争宠,如同水中捞月,看似明亮,一触即碎。”苏晚抬眸,目光清澈坦荡,“安稳,才是细水长流,才能长久陪伴在皇上身边。臣女只想做皇上身边,一盏安静的灯,一杯暖心的茶,不必耀眼,却能长久。”
“一盏灯,一杯茶。”
皇上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眸中神色变幻,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奉承,无数赞美,无数山盟海誓,无数掏心掏肺。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我只想做你一盏安静的灯,一杯暖心的茶。
不争不抢,不耀眼,不夺目。
只陪伴,只安稳,只长久。
这一刻,他心中某块最坚硬、最冰冷的地方,忽然就软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清丽的女子,忽然觉得,这后宫三千粉黛,在这一刻,都不及她眼底那一点干净坦荡。
容貌于她,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真正动人的,是魂。
是那份不被深宫染指、不被权势动摇、干干净净的魂。
皇上沉默许久,忽然抬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却异常稳定。
“甄嬛。”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你很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苏晚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故作娇羞,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握着,微微低头,眼底一片安宁。
她知道,自己赢了。
赢的不是恩宠,是心。
那一晚,皇上没有留她侍寝,只是让她在一旁研墨、看书、安静陪伴。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却有一种难得的安稳与默契。
直到夜深,皇上才让苏培盛送她回去。
走出御书房,晚风微凉,浣碧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一句话都不敢问,却满眼都是激动。
苏晚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亮,却遥远冰冷。
她轻轻叹了口气。
浣碧忍不住轻声问:“小主,您不高兴吗?皇上明明那么看重您。”
苏晚淡淡一笑,没有回头。
“高兴。”她轻声道,“只是我很清楚。
今夜他待我越是不同,明日,这宫里的刀,就会越快。”
风卷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在黑暗中无声打转。
前路灯火通明,可暗处究竟藏着多少双眼睛,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