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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瀚海的登场

雪松与白桃

江瀚海在下午四点准时抵达医疗中心。

白桃从病房的窗户看见他下车——黑色的军用越野,没有车牌,只有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印着军徽的通行证。司机先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然后,江瀚海走了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深绿色,肩章上是两颗将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很高,和江屿差不多,但更魁梧,肩膀更宽,背脊挺得像一柄不会弯曲的钢枪。头发是花白的,理得很短,露出线条分明的额头和下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像一层无形的气压,隔着玻璃窗都能感觉到。

他抬头,看了一眼医疗中心的大楼,然后迈步,走向入口。

脚步很稳,很重,像在丈量土地,像在宣告主权。

白桃的心脏开始狂跳。他后退一步,离开窗边,坐回病床上,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在微微震动,屏幕上显示心率已经升到了110——紧张,恐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小兽面对天敌时的本能警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江屿那种轻而稳的步伐,是更沉重、更规律的,像战鼓,咚,咚,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病房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像进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自然。江瀚海走进来,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司机——也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但肩章只是上尉,表情恭敬而紧绷。

江瀚海在病房中央停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白桃身上。

那双眼睛和江屿很像,都是纯黑色的,很深,很静,但江屿的眼睛像冬夜的湖,底下有暗流,有冰层,有无法言说的情绪。而江瀚海的眼睛,像两口被水泥封死的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白桃同学。”他开口,声音很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是江瀚海,江屿的父亲。”

白桃想站起来,想打招呼,想表现出一点基本的礼貌。但腿软得站不住,喉咙也发干,只能点了点头,小声说:

“江将军……您好。”

江瀚海“嗯”了一声,没再看他,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你的情况,我已经从陈默教授和军情三处那边了解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97.3%的匹配度,信息素数据异常,抑制剂失效,公开场合暴走——这些,都给江屿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麻烦。

白桃的心脏狠狠一抽。

原来在江瀚海眼里,他不是受害者,不是病人,是……麻烦。是给江屿带来麻烦的、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我很抱歉……”他小声说,声音在发抖。

“道歉没用。”江瀚海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手术刀,冰冷而锋利,“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理后续。”

他走到床边的椅子前——之前江屿坐过的那把——但没有坐,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背。

“陈默教授的建议是,你们进行信息素交换训练,建立稳定链接,减少公共风险。军情三处的决定是,将你们列为‘特殊合作对象’,实时监控,定期评估。”他顿了顿,看着白桃,“这些,我都没意见。但有一条——”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白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茄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更隐秘的、像福尔马林一样的化学气味。

“离江屿远点。”

五个字,很轻,但很重,像五颗钉子,钉进白桃心里。

“训练可以,监控可以,必要的数据交换也可以。”江瀚海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但除此之外,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接触,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不要……试图靠近他,影响他,拖累他。”

拖累。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白桃心里。

原来在江瀚海眼里,他不仅是麻烦,还是拖累。是会拖慢江屿前途,会影响江家声誉,会……玷污那个完美继承人的,肮脏的存在。

“江将军,”白桃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我没有想拖累他。昨天的事,不是我的本意。抑制剂失效,我控制不了。匹配度高,也不是我能选的。我……”

“我知道。”江瀚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你让江屿在开学典礼上当众失控,让他在数百人面前标记了一个Omega,让他的档案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污点。”

污点。

原来临时标记,在江瀚海眼里,是污点。

原来被江屿标记,在江瀚海眼里,是玷污。

白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愤怒,是屈辱,是……某种深沉的、无处宣泄的绝望。

“那您想让我怎么做?”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消失?退学?还是……死?”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江瀚海听见了。

将军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

“我没让你死。”他说,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在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训练期间,配合。训练之外,远离。等你的腺体稳定了,等临时标记失效了,我会安排你转学,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从此以后,你和江屿,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像处理垃圾,像擦掉污渍,像……从未存在过。

“那如果……”白桃哽咽着说,“如果我的腺体稳定不了呢?如果临时标记失效后,我又失控了呢?如果我……需要江屿的信息素,才能活下去呢?”

江瀚海沉默了。

他盯着白桃,盯着那双含泪的、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张苍白的、但倔强的脸。许久,他开口,声音更冷,更硬:

“那就注射永久抑制剂,切除腺体,或者……接受军方的收容治疗。总有一种方法,能让你不再‘需要’江屿。”

永久抑制剂。切除腺体。收容治疗。

每一个词,都让白桃感到彻骨的寒冷。

永久抑制剂会让人失去生育能力,加速衰老,最终器官衰竭而死。切除腺体会导致信息素彻底紊乱,生不如死。收容治疗……那是军情三处专门用来“处理”危险AO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江瀚海在告诉他:如果不听话,就毁了你。

用最合法,最“人道”的方式,毁了你。

“您……”白桃的声音在发抖,“您真的……是江屿的父亲吗?”

江瀚海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

“如果您真的是他父亲,怎么会对自己的儿子,这么冷酷?”白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他昨天失控,他受伤,他被迫标记我——这些,难道他不痛苦吗?难道他不害怕吗?您不关心他难不难受,只关心他有没有留下污点。您不担心他会不会受伤,只担心他会不会被拖累。您……”

他顿了顿,看着江瀚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您不配当他的父亲。”

不配。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江瀚海心里。

将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火山在喷发前的地动。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到白桃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和他身上那种压迫性的、像山一样沉重的气场。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你知道江屿肩上扛着多少责任吗?你知道江家需要他做什么吗?你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白桃看不懂的痛苦,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不需要软肋,不需要弱点,不需要……一个会让他分心,会让他失控,会让他变成普通人的Omega。他需要的是强大,是冷酷,是完美。而你——”

他指着白桃,手指像一柄枪。

“你只会毁了他。”

毁了他。

像预言,像诅咒,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判决。

白桃的眼泪停了。他看着江瀚海,看着那双和江屿很像、但更冷酷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了权力和野心的脸。突然,他明白了。

江瀚海不是在保护江屿,是在保护“江家的继承人”,是在保护“军方的武器”,是在保护……他精心培养、打磨、准备用来实现自己野心的,最完美的工具。

而工具,不需要感情,不需要软肋,不需要……爱。

“我不会毁了他。”白桃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会配合训练,会配合监控,会做一切该做的事。但除此之外——”

他抬起头,直视江瀚海的眼睛。

“我和江屿之间的事,您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

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射向江瀚海。

将军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盯着白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咆哮,在……酝酿一场风暴。但最终,他没有爆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很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有骨气。但骨气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你会明白的,白桃同学。很快,你就会明白。”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司机连忙拉开门,恭敬地站在一边。

江瀚海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白桃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某种白桃看不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记住我的话。”他说,“离江屿远点。为了你好,也为了他好。”

然后,他离开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但那种冰冷的、沉重的压力,还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场不会散去的雾。

白桃坐在病床上,浑身都在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的。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在震动,屏幕上显示心率已经升到了130——恐惧,愤怒,绝望,还有……某种深沉的、无处宣泄的无力感。

他抬起手,看着手环上那行“临时标记状态:生效中 - 剩余6天9小时”。

倒计时还在继续。

而江瀚海的警告,像一道更深的、更黑暗的阴影,笼罩在那个倒计时上。

离江屿远点。

否则,就毁了你。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被这样对待,不甘心被这样威胁,不甘心……还没开始,就被宣告结束。

他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眼神变得坚定。

他不能退。

不能逃。

不能……让江瀚海得逞。

因为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江屿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一个人,面对那个冷酷的父亲,面对那个庞大的家族,面对那些沉重的责任,和……那个注定孤独的未来。

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未来黑暗,哪怕要和整个世界为敌。

他也要,站在他身边。

因为江屿说过,会保护他。

而他,也想保护江屿。

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