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在耳边固执地响着,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进向横的太阳穴。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塑料外壳。晨雾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却压不住心底那瞬间炸开的、灭顶的恐慌。
“砰——!!!”
那声巨响,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声,还有简亓最后那声压抑的闷哼……在脑海里疯狂回放,一遍又一遍,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恐怖默片。
测试开始了。
陶桃,或者她父亲,动手了。
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车祸。
历史,在用一种最讽刺、最恶毒的方式重演。
向横的腿脚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针扎般的疼。后腰的伤疤,在这一刻,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
“呃啊——!”他闷哼一声,身体蜷缩下去,额头抵在粗糙的墙面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运动服。
这疼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让他几乎要相信,那辆撞向简亓的车,也同时碾过了他自己的脊椎。
是“共享感受”。
是那个该死的、植入他脑子里的“装置”,在把简亓此刻可能遭受的痛苦,分毫不差地、同步传递给他。
这个认知,比疼痛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恶心。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颤抖着手,再次拨打简亓的电话。
忙音。依旧是冰冷的、一成不变的忙音。
他挂断,又打。一次,两次,三次……
全是忙音。
像石沉大海。像那个人,随着那声巨响,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
不。不会的。
简亓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向横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他不能留在这里。他必须去找简亓。现在,立刻!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无视后腰一阵阵抽搐的疼痛,转身,朝着学校大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晨雾中,他的身影踉跄,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破碎的木偶。
他冲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最快速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浑身湿透,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眼睛红得吓人。司机皱了皱眉,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汇入早高峰逐渐密集的车流。向横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后腰的剧痛。他不停地拨打简亓的电话,不停地听到那令人绝望的忙音。
他点开新闻APP,手指颤抖着刷新本地社会新闻。没有。还没有相关报道。
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快讯:
【突发!早高峰时段,市中心CBD附近发生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疑似失控撞毁隔离栏,侧翻起火!目前伤亡情况不明,交通严重拥堵,请过往车辆绕行!】
黑色轿车。
简亓今天开的,就是那辆黑色的轿车。
向横的呼吸,彻底停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睛胀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有冰冷的、灭顶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师傅!去CBD!去事故现场!快!”他几乎是对着司机吼出来。
司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没多说什么,在下一个路口迅速掉头,朝着新闻里提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市中心,交通越拥堵。警笛声,救护车声,消防车的声音,混杂着人群的喧哗,隐隐传来。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焦糊和不安的味道。
车子最终被堵在距离事故现场还有几百米的路口,动弹不得。
“过不去了,小伙子,前面封路了。”司机无奈地说。
向横丢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拥堵的车流和好奇张望的人群缝隙中,拼命往前挤。后腰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冰凉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朝着警灯闪烁、浓烟升起的方向,拼命地跑。
终于,他冲破了最后一道人墙,看到了事故现场。
一片狼藉。
隔离栏被撞得扭曲变形,散落一地。路面上一道长长的、焦黑的刹车痕迹,触目惊心。那辆黑色的轿车,侧翻在路边,车头严重损毁,冒着滚滚浓烟,已经被消防泡沫覆盖了大半。急救人员正在从变形的驾驶室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抬人。
担架上,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一动不动。头上、脸上、身上,都是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昂贵的西装布料,也染红了身下的白色担架布。
是简亓。
尽管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身西装,向横绝不会认错。
他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逆流,冻结,然后轰然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冲过去,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是血、了无生息的身影,被急救人员迅速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响起,救护车闪烁着顶灯,艰难地挤开拥堵的车流,绝尘而去。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拍照。记者试图冲破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一切嘈杂的背景音,在向横耳中,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噪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钝痛地跳动着,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而简亓……可能……
不。
向横猛地摇头,甩开那个可怕的念头。他不能倒在这里。他必须跟上去。必须知道简亓怎么样了。
他转身,想拦车,但周围交通早已瘫痪。他拿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点开打车软件,输入市一院的地址——那是距离最近,也是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
等待接单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有车接单。他冲上车,报了地址,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一路上,他死死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简亓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画面,和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忙音。
后腰的疼痛,不知何时,减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钝痛,却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共享感受”减弱了?还是……简亓的生命体征,正在减弱?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车子终于在市一院急诊大楼前停下。向横扔下钱,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了出去。他踉跄着冲进急诊大厅。
里面一片兵荒马乱。担架车推进推出,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家属的哭喊声,病人的呻吟声,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构成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
向横像没头的苍蝇,在人群中穿梭,视线急切地扫过每一张病床,每一个被推进抢救室的身影。没有。没有简亓。
他冲到分诊台,声音嘶哑地问:“刚才……车祸送来的,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的,在哪里?”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刚送进去,在抢救室。你是家属?”
“我……”向横张了张嘴,“我是……他弟弟。”
“抢救室在那边,左转到底。”护士指了个方向,“家属在外面等,不要进去。”
向横顺着她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走廊尽头,抢救室的红灯,刺目地亮着。门外,已经有几个人在焦急等待。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有看起来像是公司下属的人,还有……陶桃。
她站在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臂,妆容精致,但脸色也有些发白。她看到了冲过来的向横,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移开了视线。
向横没有精力去分析她的表情。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抢救室门攫住了。
他走过去,在离门最近的长椅上坐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后腰的疼痛,心脏的钝痛,混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冰冷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掌里。
时间,在抢救室门外,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向横不知道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他只感觉到,后腰的疼痛,在缓慢地、持续地减轻。但心脏那片冰冷的钝痛,却丝毫没有缓解。
是“装置”的同步减弱了?还是……简亓的伤势稳定了?或者……更糟?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等。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门外等待的人群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是简亓公司的一个副总,声音急切。
陶桃也站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医生。
向横猛地抬起头,站起身,但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但语气还算平稳:“患者伤势很重,有多处骨折,内脏有损伤,头部受到撞击,有颅内出血。但万幸,没有伤到要害,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已经紧急处理了,现在要送去ICU观察。能不能挺过来,要看接下来24到48小时。”
暂时稳住了。
向横紧绷的神经,像是骤然被剪断了一根,身体晃了晃,几乎虚脱。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哭声。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不敢彻底释放的、无声的颤抖和哽咽。
他还活着。
还活着。
这就好。这就好……
“家属呢?直系家属在吗?需要签字。”医生问。
副总看向陶桃。陶桃走上前一步:“我是他未婚妻。我可以签。”
未婚妻?
向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陶桃。
陶桃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怜悯。她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文件,看也没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医生点点头,转身又进了抢救室。很快,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简亓被推了出来。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监护仪器。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看不清表情。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在渗血。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也布满了擦伤和瘀痕。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
向横的视线,贪婪地、又带着锥心刺骨的疼痛,黏在他身上。他想冲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想像昨晚在琴房里那样,拥抱他,给他温暖。
但他不能。
他只是陶桃口中的“弟弟”。他只是一个……可能连“感情”都是被“植入”的、可悲的“实验体”。
他没有资格。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简亓被医护人员推着,从他面前经过,朝着ICU的方向而去。
经过他身边时,简亓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睫毛。
很轻,很快,快得让向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他就被推走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陶桃跟着病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向横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冰冷的审视,有淡淡的嘲讽,还有一丝……向横看不懂的、更深的情绪。
“向助理,”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向横耳朵里,“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简总这边,我会照顾。你……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语气是上司对下属的,公事公办的,温和却疏离。
她在赶他走。
在划清界限。
在告诉他,现在,陪在简亓身边的“资格”,属于她这个“未婚妻”。
向横看着她,看着这张妆容精致、表情平静的脸。昨晚在琴房的旖旎,文件袋里的残酷真相,实验记录上的冰冷字句,还有刚才那场“测试”性质的车祸……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汹涌的恨意和冰冷的绝望,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与ICU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离开了医院。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后腰的疼痛,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心脏那片冰冷的钝痛,却在离开医院、离开简亓视线所及的范围后,骤然加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装置”在作祟?是因为远离了“关键情感源”?
还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简亓之间,那层刚刚被温情和承诺勉强粘合的、脆弱的屏障,已经彻底碎裂了。
碎裂在冰冷的实验记录里,碎裂在陶桃“未婚妻”的身份里,碎裂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充满阴谋的“测试”里。
而他,这个连“自我”都可能不真实的“07号”,连陪在他身边、为他担心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依旧阴沉沉的。晨雾早已散去,但空气依旧冰冷刺骨。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实验记录,和那张小小的、黑色的存储卡。
他紧紧攥着它们,指尖冰凉。
现在,只有它们了。
只有这冰冷的真相,和这可能是唯一线索的存储卡。
他必须弄清楚一切。
必须,在简亓醒来之前,在陶桃他们进行下一步“测试”或“清理”之前。
必须,给自己,也给简亓……找一个可能的出路。
哪怕,那条出路,可能根本不存在。
他低下头,把实验记录和存储卡,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那个黑色的小盒子里,然后,揣进贴身的口袋,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里,冰冷,坚硬。
像一颗,刚刚被植入的,新的、绝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