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淮一中的梧桐大道,在九月的晨光里像一条金色的隧道。
阮知意推着新买的自行车走进校门时,手心有薄薄的汗。车是昨天父亲带她去买的,浅蓝色,车筐里放着崭新的书包。母亲说从梧桐巷到学校要骑二十分钟,不能再依赖公交了。
但她学骑车学得晚,车技生疏,一路上摇摇晃晃,到校门口时背脊都绷紧了。
“阮知意!”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沈清野从人群中骑车穿过来,熟练地在她身边刹住车。他今天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T恤。书包随意地挂在单肩上,随着他停车的动作晃了一下。
“早啊,”他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新车?挺好看的。”
“早,”阮知意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我还不太会骑。”
“看出来了,”沈清野歪头打量她的姿势,“身体太僵了,放松点。骑车跟游泳一样,越紧张越容易摔。”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调整了一下她的车把高度:“这个角度会舒服点。对了,你分在几班?”
“七班。”
“我在三班,”沈清野推着车和她并肩往车棚走,“隔了两层楼。不过没关系,课间操、午饭、放学都能见到。”
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沈清野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把车停好,锁上,然后看向还在犹豫的阮知意:“停我旁边吧,这个位置好,不容易被别的车刮到。”
阮知意学着他的样子停车、上锁。做完这些,她直起身,发现沈清野正在看她。
“怎么了?”
“你校徽戴歪了,”沈清野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应该在这儿。”
阮知意低头,果然看见那枚小小的金属校徽在右胸上方。她伸手要调整,沈清野已经先一步伸出手,很轻地捏住校徽背面的别针。
“我帮你。”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校服,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别针重新别好的过程只有两三秒,但阮知意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能看见他低头时颤动的睫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清晰的回响。
“好了,”沈清野收回手,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走吧,带你去教室。七班在一楼,顺路。”
他们穿过操场。九月的早晨,空气里有青草被修剪过的清新气味。远处有男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地响。教学楼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那就是七班,”沈清野在一扇开着的窗户前停下,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你的班主任应该是王老师,教语文的,人很好,就是有点啰嗦。我初一时是她带的。”
“谢谢。”阮知意说。
“客气什么,”沈清野朝她挥挥手,“中午食堂见?我知道哪几个窗口好吃。”
“好。”
“那我上去了,”他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跑上楼梯。黑色书包在肩上一跳一跳的,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阮知意站在七班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才走进去。
北淮一中的课程比县一中快,难度也大。第一节数学课,老师就用二十分钟讲完了初二上学期的知识框架,然后发了一张摸底卷。
“不记成绩,就是看看大家的水平,”数学老师说,“别紧张,能做多少做多少。”
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阮知意做到第三道选择题时卡住了——是一道她没见过的题型,考察的是整式乘法的逆向运用。她皱眉想了会儿,在草稿纸上试了几种方法都不对。
这时,教室后门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数学老师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朝阮知意招手:“阮知意同学,出来一下。”
阮知意放下笔,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中走到门口。走廊里,沈清野靠着栏杆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饭盒袋。
“你的便当,”他把袋子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早上在你车筐里看见的,你忘了拿。”
阮知意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母亲把便当袋挂在她车把上,她停车时完全忘了这回事。
“谢谢,”她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你怎么知道我在考试?”
“每个班第一节数学课都考试,一中传统,”沈清野眨眨眼,“不打扰你了,快回去吧。对了,那道卡住的题,试试完全平方公式逆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阮知意回到座位,重新看那道题,突然明白了——确实是用完全平方公式逆用。她很快解出答案,继续往下做。
交卷时,同桌的短发女生凑过来小声问:“刚才那个是三班的沈清野?你认识他?”
“嗯,暑期补习班同学。”
“哇,你运气真好,”女生眼睛亮了,“沈清野在咱们年级可有名了。数学竞赛拿过奖,篮球打得也好,听说还是科幻社的社长。就是人有点……嗯,有点难接近。”
难接近?阮知意想起沈清野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他递过来的橙子味糖果,想起他认真讲解数学题时发亮的眼神,怎么也无法把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
“我觉得他还好。”她说。
“那是他对你不一样,”同桌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三班的人说,沈清野平时虽然对谁都客气,但真正能说上话的没几个。他好像有自己的一套标准,达不到他那个频率的人,他根本不会深交。”
频率。这个词让阮知意怔了怔。她想起沈清野谈起科幻时兴奋的语气,谈起数学时发光的眼睛,谈起未来时认真的神情。那确实是一种独特的频率,一种对世界保持好奇和热爱的频率。
而她,好像无意间接收到了这个频率的信号。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整个教学楼都震动起来。阮知意被同桌拉着冲向食堂——北淮一中的食堂出了名的人多,去晚了要排长队。
但她们还是晚了。食堂里已经排起了几条长龙,每个窗口前都挤满了人。阮知意正在犹豫排哪一队,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是沈清野。他站在靠窗的一个座位旁,朝她挥手。桌上已经摆了两个餐盘。
同桌碰碰她的胳膊:“哇,他还帮你占座?”
阮知意走过去。沈清野指指对面的座位:“坐。我去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打了糖醋排骨和炒青菜,都是今天的招牌。”
餐盘里的菜还冒着热气。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青菜碧绿,旁边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谢谢你,”阮知意坐下,“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下次你请我,”沈清野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餐盒——是自带的便当,米饭上铺着煎蛋、香肠和焯过水的西兰花,摆得很整齐。“我妈非让我带便当,说食堂油大。不过说真的,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一绝,你尝尝。”
阮知意夹起一块排骨。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确实好吃。
“对吧?”沈清野得意地说,好像这道菜是他做的一样,“三号窗口的王师傅以前是饭店大厨,后来嫌太累就来学校了。他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油焖大虾都是一绝,不过虾要周五才有。”
他说起这些如数家珍。阮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他就说得更起劲。从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到哪个小卖部的零食便宜,到图书馆哪排书架有科幻小说,他都知道。
“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阮知意忍不住问。
“我在这儿待了六年啊,”沈清野说,“小学部就在隔壁,我从小就在这片混。初中部这边的每棵树、每块砖我都熟。”
“你喜欢这里?”
“喜欢啊,”沈清野喝了口汤,“虽然有时候也觉得烦,作业多,考试多,老师啰嗦。但总的来说……这里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熟悉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知道春天哪棵樱花先开,知道夏天哪棵梧桐最荫凉,知道秋天银杏叶什么时候变黄,知道冬天哪个角落晒得到太阳。这种熟悉感,很珍贵。”
他说这话时看向窗外。食堂外面是操场,更远处是种满梧桐的大道。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给他睫毛镀上浅浅的金色。
阮知意忽然想起临江县的江堤。她也熟悉那里的每一寸——知道哪个位置看夕阳最好,知道哪段栏杆的油漆剥落得最厉害,知道春天哪里的油菜花开得最盛。那种熟悉感,确实珍贵。
“我懂。”她说。
沈清野转回头看她,眼睛弯起来:“就知道你懂。”
他们继续吃饭。同桌和其他几个女生坐在邻桌,时不时往这边看,窃窃私语。阮知意有点不自在,但沈清野似乎完全不在意,还在认真跟她分析哪道数学题可能会是期中考试的重点。
“陈老师上周给我看了他们数学组的出题方向,”他说,“初二上学期的难点主要在全等三角形的模型构造和一次函数的实际应用。你可以重点刷这几类题……”
“陈老师还单独给你看这些?”阮知意惊讶。
“嗯,他挺喜欢我的,”沈清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有天赋,不多学点可惜了。其实我觉得我只是比较感兴趣而已,真的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阮知意知道,能被陈建国那样的老师看重,绝对不是“比较感兴趣”那么简单。她想起补习班结业考满分100分他98分的卷子,想起他站在黑板前讲解两种证明方法时的从容,忽然觉得同桌说得对——沈清野确实有自己的频率,那是一种对知识纯粹好奇和热爱的频率。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七班和三班正好同一节,都在大操场。
体育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赵,说话声音洪亮:“先跑两圈热身,然后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不及格的下节课补考,直到及格为止。”
哀嚎声四起。阮知意站在队伍里,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手心又开始冒汗。她体育一直不好,在县一中时八百米从来没及格过。
“别怕,”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跟着自己的节奏跑,别一开始冲太快。”
阮知意转头,看见沈清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已经脱了校服外套,露出白色的短袖T恤,手臂线条流畅,是经常运动的样子。
“你也怕跑步?”她问。
“怕啊,谁不怕,”沈清野做了个苦脸,“但我有秘诀——前两百米找节奏,中间四百米保持呼吸,最后两百米什么都不想,冲就完了。你试试,有用的。”
哨声响了。女生组先跑。阮知意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想起沈清野的话:前两百米找节奏。
她起跑不快,保持在队伍中后段。第一个弯道过后,她找到了自己的呼吸频率——两步一吸,两步一呼。第二个弯道,她开始超过几个人。最后两百米,她真的什么都不想了,只是拼命摆动手臂,迈开腿。
冲过终点时,体育老师按下了秒表:“三分五十二秒,及格。”
阮知意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塑胶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厉害啊,”沈清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接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第一次跑就及格了。”
阮知意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矿泉水是冰镇的,瓶身上凝着水珠,流过她发烫的掌心,带来舒适的凉意。
“谢谢,”她喘匀了气,直起身,“你还没跑?”
“下一组,”沈清野指了指跑道,“看我的。”
男生组站上起跑线。沈清野在第三道,做准备活动时很认真,压腿、拉伸,每个动作都到位。哨声响起,他像箭一样冲出去,起跑就领先了半个身位。
但他没有一直冲。两百米后,他调整了速度,保持在第一梯队,但不再是领跑。他的跑步姿势很标准,摆臂有力,步幅大,呼吸控制得很好。最后两百米,他突然开始加速,一个接一个地超过前面的人,在最后五十米冲到了第一。
冲过终点时,他几乎没有减速,又跑了几十米才慢慢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喘气。体育老师按下秒表,大声报成绩:“沈清野,三分十一秒,优秀!”
沈清野直起身,朝阮知意这边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举起手比了个“V”字。
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头发和脸颊上,亮晶晶的。他喘着气,胸膛起伏,但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阮知意忽然想起《科幻世界》里的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该属于星辰大海。”
她看着沈清野,看着他在人群中笑着和同学击掌,看着他撩起衣摆擦汗时露出的一截精瘦腰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少年,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像盛夏最炽热的阳光,像原野最自由的风,像星空最遥远的梦。他理所当然地发着光,理所当然地引人注目,理所当然地活在他自己的频率里。
而她,一个从县城转学来的、有点腼腆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为什么会走进他的频率里。
阮知意想不明白。
放学铃响时,天空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空气闷热潮湿,是要下雨的征兆。
阮知意推着自行车走出车棚,发现沈清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单脚撑地,正在看一本小册子,眉头微微皱着,很专注的样子。
“在看什么?”阮知意问。
沈清野抬头,把册子递过来:“科幻社的招新宣传。今年想多招点人,但设计得不太行,太老气了。”
阮知意接过。册子是A4纸折叠成的,封面用微软自带的艺术字写了“科幻社”三个大字,背景是粗糙的星空图片,确实有点……过时。
“你想怎么改?”她问。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沈清野推着车和她并肩往外走,“比如,不要用‘欢迎加入科幻社’这种老套的标题,换成‘你想和谁讨论三体问题?’或者‘如果时间旅行可能,你最想改变什么?’。内页也不要光列社团活动,可以放点科幻小说的经典片段,或者科幻电影的海报。”
他说得很兴奋,眼睛发亮。阮知意安静地听着,等他告一段落,才说:“我可以帮忙画插画。”
沈清野停住脚步,看向她:“你会画画?”
“会一点,”阮知意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学过几年国画,后来自己瞎画。简单的插画应该可以。”
“那太好了!”沈清野眼睛更亮了,“我这周末要去打印新版宣传册,你能一起来吗?我们可以边做边改。”
“好。”
“那就说定了,”沈清野笑起来,酒窝深深,“周六上午十点,学校门口见?我知道一家打印店,老板人好,还能打折。”
他们走到校门口。天空更暗了,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沈清野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阮知意摇头。
“我带了,”沈清野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把折叠伞,“一起撑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你不是骑车吗?”
“下雨天不骑,容易滑,”沈清野很自然地说,“我坐公交回去。走吧,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他们刚走出几十米,雨就落下来了。开始是稀疏的大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尘土,很快就连成了线,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沈清野撑开伞。伞不大,要遮住两个人有点勉强。他很自然地把伞往阮知意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就湿了。
“你往这边来点,”阮知意小声说,“你都淋湿了。”
“没事,我身体好,”沈清野不以为意,“你书包里有没有不能湿的东西?有的话抱在怀里。”
阮知意摇头。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他们走到公交站时,沈清野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着水。
“你擦擦,”阮知意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谢谢,”沈清野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这雨真大。对了,你周六真的能来吧?”
“能。”
“那就好,”沈清野笑起来,即使淋湿了,他的笑容依然明亮,“我其实……有点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当社长,想把社团做好,但又怕做不好。有你在,我觉得踏实点。”
他说这话时很真诚,眼睛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阮知意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开始发烫。
“我会尽力的。”她说。
公交车来了。沈清野把伞递给她:“你拿着,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
“可是……”
“别可是了,快上车,”沈清野轻轻推了她一下,“周六见!”
阮知意上了车,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见沈清野朝她挥手,然后转身跑进雨里。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下个路口的拐角。
公交车缓缓启动。阮知意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干爽的校服,又想起他被淋湿的半个身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又有点酸涩。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本《几何原本》的影印本。书页已经有点卷边了,但她看得很珍惜。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是沈清野画的那张《红楼梦》人物谱系图。不过他在旁边又添了几行小字,用一种稚拙但认真的笔迹写着:
“阮知意教我画的。她说看懂这个就能看懂《红楼梦》。我觉得她将来一定会是个好老师,因为她讲东西很清楚,而且有耐心。2006.8.25 沈清野”
字迹有点潦草,可能是趁她不注意时匆匆写下的。阮知意看着那几行字,看着自己的名字和他并排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她把纸小心地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抱在胸前。公交车在雨幕中缓缓前行,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而她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样子——
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说话时若隐若现的虎牙,讲数学题时发亮的眼神,跑步时矫健的身姿,还有他说“有你在,我觉得踏实点”时,真诚得让人心跳加速的神情。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阮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雨声中清晰而有力。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隐秘的鼓点,敲响了夏天的终章和秋天的序曲。
而那个叫沈清野的少年,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青春里最鲜明的一笔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