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墨染握着门把手轻轻一旋,房门推开的刹那,楼底下源源不断的喧闹声、谈笑声、碰杯声立刻涌了上来,将三楼这片长久以来的寂静彻底打碎。
她不急不缓地迈步走出房间,白色针织长裙垂落顺直,随着她平稳的步伐轻轻晃动,没有多余装饰,却在奢华冰冷的安家别墅里,显出一份独有的干净与清冽。
楼梯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墙壁挂满了安家祖辈的油画与荣誉勋章,彰显着这个家族所谓的体面与底蕴,可越是光鲜亮丽,越衬得墙后阴影里的肮脏龌龊不堪入目。
安墨染垂着眼,一步步往下走,脊背自始至终挺得笔直,单薄的身形没有半分佝偻,更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卑微。
还未走到一楼大厅,那股扑面而来的豪门奢靡气息就已经浓重得让人窒息。
此刻的安家客厅早已被彻底布置一新,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中央垂落,成千上万的水晶切面折射出耀眼刺目的光,将每一个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进口的红酒与新鲜的花束,安家本家的长辈、旁支的亲戚、甚至几位商圈里有往来的朋友悉数到场,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华服加身,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一寸空气里都充斥着虚伪的客套与刻意的奉承,一派光鲜亮丽的豪门盛景。
只是这场盛景,从来都与她无关。
人群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安若雪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定礼裙,浅杏色的纱裙缀着细碎的水钻,灯光一照便流光溢彩,将她本就姣好的面容衬得愈发娇俏动人。
脸上的妆容精致到无可挑剔,头发被精心盘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训练过的优雅端庄,完美扮演着安家最骄傲、最体面的大小姐。
安建宏与柳玉茹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接受着来自所有人的追捧与夸赞,仿佛安若雪是他们此生最值得炫耀的作品。
“若雪真是越长越标致了,这气质,整个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里都挑不出第二个!”
“不愧是咱们安家的大小姐,教养气度就是不一样。”
“我可听说了,若雪还是名校周明轩教授的得意门生,年纪轻轻就才华出众,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还有旁边的顾言泽顾少爷,一表人才,家世显赫,跟若雪站在一起,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
一声声奉承如同蜜糖,砸在安若雪身上。
顾言泽就贴身站在安若雪身侧,一身量身定制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此刻他微微侧着头,看向安若雪的眼神刻意盛满了宠溺与温柔,手指还轻轻扶着安若雪的腰肢,姿态亲密至极,俨然是一对热恋之中的完美情侣。
两人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注目与祝福,毫无疑问,是这场家宴里唯一的主角,是光芒万丈的中心。
周围的人全都围着他们打转,笑脸相迎,话语间极尽讨好,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听的词汇都堆砌在他们身上。
柳玉茹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亲昵地拢一拢安若雪的头发,向众人炫耀自己的女儿有多优秀;安建宏则与顾言泽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对这个未来女婿的满意,场面一派和睦,温馨得如同假象。
没有人记得,安家还有一个刚被找回来不久、常年被丢在角落的二女儿。
更没有人在意,那个被他们视作污点、视作累赘的孩子,此刻正站在楼梯口。
直到安墨染缓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双脚正式踏入大厅的那一刻。
原本热闹喧嚣、人声鼎沸的客厅,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一瞬间的安静,诡异又清晰。
所有交谈声、碰杯声、笑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从中央的人群里抽离,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落在了刚进门的安墨染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情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有看热闹的嘲讽,有幸灾乐祸的玩味,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有嫌恶的皱眉,唯独没有半分善意,没有半分关心,更没有半分对待家族亲人该有的温和。
细碎又刻薄的议论声,立刻压低了声音,却又精准地传入安墨染的耳中。
“就是她?安家那个刚从外面找回来的私生女?”
“啧,看着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出身。”
“穿的这是什么啊?一条素白裙子,连个装饰都没有,也太寒酸了吧,这是来参加家宴还是来打杂的?”
“真是给安家丢脸,安先生也是心大,居然真的让她出来见人。”
“听说性格还懦弱得很,见人就怕,跟大小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刻薄又伤人。
若是换做从前的原主,在这样万众瞩目、却满是恶意的注视下,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说话,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狼狈到极点,正好遂了这些看客的心意,成为他们口中更好笑的谈资。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安墨染。
她对这些虚伪的恶意与刻薄的嘲讽,早已免疫。
安墨染只是依旧垂着眼睫,遮住眸底所有的冷意,脚步平稳、不紧不慢地朝着客厅内侧走去。
她没有低头躲闪,没有慌乱失措,没有瑟缩怯懦,更没有像别人预想的那样,主动凑上去讨好安建宏与柳玉茹,或是挤入人群试图博取一丝关注。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到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站定。
白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身形单薄,看上去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周遭虚伪繁华格格不入的疏离。
像是一株独自开在角落的小白花,不争抢,不讨好,不喧哗,却有着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清冷韧劲。
不卑不亢,沉静自若。
这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镇定,这份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平静,让原本准备看好戏的众人微微一愣,也让站在人群中央的安若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
安若雪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与阴鸷。
她预想过无数种安墨染的样子。
吓得哭出来,慌得站不稳,被嘲讽得无地自容,是低着头狼狈地躲回房间。
唯独没有想过,安墨染居然能如此镇定。
甚至镇定得,像是根本没把这些嘲讽与鄙夷放在眼里。
这让安若雪精心准备好的羞辱与刁难,一下子落了空,心底的不爽与不安,再次翻涌上来。
她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素白安静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安墨染,你别想就这样安稳过关。
今天这场家宴,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