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撕心裂的呛咳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剧烈拉扯,一下又一下,猛地将安墨染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残存的意识里,还停留在废弃仓库那根冰冷铁棍砸下的剧痛,停留在安若雪得意的笑、顾言泽冷漠的眼、周明轩伪善的脸。
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想要躲避那致命的一击,可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无力,却让她连分毫动作都做不出来。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疯狂钻动,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着炸裂般的钝痛。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抽走了精髓,软得如同棉絮,别说抬手,就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鼻尖萦绕的气息,与记忆里仓库的铁锈、血腥和霉味截然不同。
那是一股淡淡的、带着冷调的雪松香薰味,昂贵,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隐约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清冽中带着几分医疗场所的疏离。
这味道,陌生得让她心慌。
安墨染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睫上仿佛挂着千斤重的铅坠,每抬起一毫,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精致到奢靡的欧式石膏吊顶,繁复的雕花纹路栩栩如生,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切割完美的水晶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洒下细碎而冷白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她缓缓转动视线,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真丝床单的大床上。
蚕丝被轻盈地覆在身上,触感细腻得不像话,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能陷进半个身子,与废弃仓库冰冷坚硬的水泥地,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不是那个阴冷潮湿、充斥着死亡气息的仓库。
也没有冰冷刺骨的夜雨,没有步步紧逼的仇人,更没有那根带着致命杀意的铁棍。
她……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安墨染混沌的脑海里。
她猛地想要坐起身,胸腔里却瞬间传来一阵钝重的挤压感,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痛得她眼前一黑,刚抬起的上半身又重重跌回床上。
伴随着这股剧痛,一阵更猛烈的呛咳袭来,她死死攥着胸口的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画面碎片交织翻飞,快得让她几乎晕厥。
泛黄的老照片里,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抱着年幼的女孩,在破旧的出租屋里笑得眉眼弯弯;雨夜里,女人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呢喃着“去找你爸爸”。
说完女人的手滑落,永远闭上了眼睛。
……
半个月前,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老旧的巷口,穿着笔挺西装的管家面无表情地对她说,“二小姐,老爷让我接您回安家”。
安家。
南城顶级豪门,安氏集团的掌舵家族,权势滔天,富贵逼人。
而她,是安建宏年轻时与外室所生的女儿,一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私生女。
母亲早逝,她在市井小巷里吃尽苦头,直到半个月前,才被安建宏派人接回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得像座囚笼的安家庄园。
她的名字,依旧是——安墨染。
和前世那个站在心理学界顶端,光芒万丈的自己,一模一样。
记忆的碎片继续翻涌,拼凑出原主这半个月在安家的生活,也清晰地解答了安若雪那声“姐姐”背后的虚伪与算计。
论血缘生辰,安墨染比安若雪早出生半年,是安建宏名正言顺的第二个女儿,也是安若雪实打实的姐姐。
可这份长幼次序,在重嫡轻庶、看重门第的安家,从来都不作数。
安若雪身为安家主母柳玉茹的亲生女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小姐,打心底里瞧不起流落在外十几年的私生女姐姐,却偏偏最爱在外人面前摆出一副姐妹和睦、温柔体贴的模样,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又乖巧。
她这般刻意称呼,一来是做给安家长辈、安建宏,以及所有豪门圈的人看,塑造自己大度善良、不嫌弃庶姐的完美形象,博尽所有人的好感与怜惜;二来是用这声看似尊敬的“姐姐”,时刻提醒安墨染卑贱的身份,用长幼的名头拿捏原主,让怯懦的原主对她言听计从,方便她随时随地肆意欺辱、抢夺原主仅有的一切。
这声甜腻的“姐姐”,从来不是亲情的表达,而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扎在原主心口最尖的刺。
主母柳玉茹,安建宏的正妻,从见她第一眼起,眼底就带着化不开的厌恶与鄙夷,骂她是“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将她安排在别墅最偏僻、采光最差的房间里,连佣人住的地方都不如。
嫡妹安若雪,比她小半岁,却是安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表面上对原主温柔体贴,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背地里却处处刁难,故意打碎她唯一的水杯,让她在大雨天罚站,抢走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枚素银戒指。
父亲安建宏,那个血缘上的至亲,对她只有漠视与不耐。
他接她回来,不过是为了应付家族长辈的催促,从未给过她半分父爱,甚至连正眼都懒得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就连家里的佣人,也仗着柳玉茹的态度,对她随意怠慢。
饭菜是凉的,衣服是旧的,吩咐的事情故意拖延,背后的议论声更是从未停止。“私生女”“野种”“拖油瓶”,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原主的心上。
原主天生体弱,心脏本就不好,性格又怯懦胆小,在这样的环境里,日日以泪洗面,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发生在昨天那场盛大却冰冷的安家家族聚餐上。
奢华的餐厅里,水晶灯光芒璀璨,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却没有一丝温度属于原主。
安建宏坐在主位,全程和柳玉茹、安若雪谈笑风生,谈及安氏集团的合作与豪门圈的应酬,眼底满是对嫡女的宠溺,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缩在角落的安墨染。
柳玉茹时不时瞥向安墨染,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夹菜时都刻意避开她面前的餐盘,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手。
安若雪则全程依偎在柳玉茹身边,笑靥如花,对着安建宏撒娇卖萌,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偶尔看向安墨染时,她会扬起甜美的笑脸,轻声细语地说,“姐姐,你怎么不吃呀?是不是不合胃口?”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可眼底深处的嘲讽与炫耀,却像针一样扎人。
懦弱的原主只会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小声嗫嚅,“我……我不饿。”
这副怯懦卑微的模样,换来的是安若雪更甚的鄙夷,以及柳玉茹低声的嗤笑,“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丢尽安家的脸。”
一顿饭,原主如坐针毡,浑身冰冷,直到聚餐结束,她都没敢抬起头,更没敢夹一口菜。
众人陆续离席,安若雪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安墨染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凑到原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姐姐,花园里的月季开得可好看了,我带你去看看?”
原主被她攥得生疼,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拒绝,只能被她半拉半拽地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旋转楼梯的拐角处,四下无人,安若雪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恶意。
她猛地松开手,看着安墨染踉跄着站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安墨染,你真以为爸爸接你回来,是把你当安家小姐吗?”安若雪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尖酸刻薄,“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私生女,凭什么留在安家?凭什么占着二小姐的位置?”
原主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声音颤抖:“我……我没有……”
“没有?”安若雪步步紧逼,眼底的嫉妒与厌恶翻涌,“你就是个灾星,妈妈讨厌你,爸爸也不喜欢你,整个安家,没有人欢迎你!那枚素银戒指,是你那个下贱的妈留下的吧?可惜,现在是我的了!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她每说一句,原主就后退一步,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楼梯扶手上,退无可退。
看着原主吓得泫然欲泣、瑟瑟发抖的模样,安若雪心中的恶意彻底爆发。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在安墨染的胸口!
“你给我滚下去!”
一声尖利的嘶吼,划破了庄园的宁静。
原主毫无防备,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光滑的大理石楼梯上滚落。
身体与坚硬的台阶不断撞击,骨头碎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她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滚了十几级台阶,才重重摔在一楼的地面上。
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破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裙摆上,刺目至极。
四肢百骸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而安若雪站在楼梯口,看着地上狼狈不堪、鲜血直流的安墨染,非但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得逞的阴笑。
那笑容冰冷又恶毒,与刚才温柔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一秒,她立刻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双手捂着脸,尖声大喊:“来人啊!姐姐不小心摔下楼梯了!快来人啊!”
尖叫声瞬间引来了柳玉茹和佣人。
柳玉茹快步走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安墨染,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满满的不耐烦和厌恶。她甚至没有蹲下身查看伤势,只是冷冷地吩咐身边的佣人:“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晦气的东西抬回她的房间,别在这里碍眼,脏了地方。”
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佣人不敢违抗主母的命令,七手八脚地将安墨染抬起来,匆匆往偏僻的小房间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提出要请医生,没有一个人关心她的死活。
原主躺在冰冷的床上,发着高烧,意识模糊,浑身剧痛,心中的委屈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再醒来时,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安墨染。
前世的她,是国内最顶尖的临床心理治疗师,年仅二十五岁就拿下了博士学位,手握多项国家级研究成果,开设的心理工作室一号难求,是业内公认的“天才”。
她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疼她的妹妹,爱她的未婚夫,敬她的导师。
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安若雪偷走了她耗时三年的研究成果《深度心理干预与创伤修复》,摇身一变成为“天才心理学者”;顾言泽为了攀附权贵,选择与安若雪联手,背叛了三年的感情;周明轩,她敬之如父的导师,为了名利,亲手将她的研究据为己有,还设计逼得她精神崩溃,最后联手三人,制造了那场“意外”,让她惨死在废弃仓库。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安墨染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又透着刺骨的寒凉。
这笑意落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寒意,以及焚尽一切的怨毒。
老天有眼。
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而且,是重来了三年。
前世,她的研究成果被窃取,是在三年后;她被三人联手逼入绝境,是在四年后;她惨死在仓库,是在五年后。
现在,一切悲剧都还没有走到最惨烈的一步。
安若雪的“天才”光环还未彻底稳固,顾言泽与她的婚约还在,周明轩的伪善面具还未被撕开。
她的仇人,一个不少,全都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依旧光鲜亮丽,依旧高高在上。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愚蠢、轻信他人,将亲情、爱情、师恩视若珍宝的安墨染了。
她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是手握心理利刃,看透人性弱点的顶级猎手。
伪善?
她会用最温柔的姿态,让安若雪亲手撕碎自己的假面具。
背叛?
她会让顾言泽尝尽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滋味。
贪婪?
她会将周明轩引以为傲的学术地位,碾得粉碎,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她会亲手撕开他们所有人的伪装,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将他们一点点拖进深渊,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血债血偿!
“叩叩叩——”
三声轻柔的敲门声,如同鬼魅的召唤,突然响起,打断了安墨染翻涌的思绪。
紧接着,一道娇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传了进来。
那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温柔懂事的好妹妹。
可安墨染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眼底的杀意瞬间凝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凛冽刺骨。
“姐姐,你醒了吗?我炖了燕窝,特意来看你。”
安若雪。
说曹操,曹操到。
她来得这么快,果然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原主是不是真的醒了,还是想趁机再下点黑手。
安墨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恨意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蛰伏的猛兽,等待着最佳的狩猎时机。
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戾气与锋芒,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将那双淬满寒冰与怨毒的眸子,完美地遮掩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清澈却怯懦的清泉,带着未散的水汽,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她的肩膀微微蜷缩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连带着指尖,都在细微地晃动。
这副模样,与记忆里那个胆小、懦弱、被人欺负了只会默默流泪的原主,一模一样,甚至连那眼底深处的惶恐,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作为顶尖的心理治疗师,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模仿情绪。
伪装成一个怯懦的豪门弃女,对她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进……进来吧。”
她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与沙哑,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胆怯,像一只被猎人追赶,刚刚躲进角落的受惊小兔子。
这声音落下的瞬间,门外的安若雪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与鄙夷,随即又迅速换上那副温柔关切的表情。
下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穿着白色公主裙,身形纤细,妆容精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