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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惊雷·与子同舟

风冠霞帔,情定三生

隆庆二十五年,正月廿一,夜。

距离元宵宫宴已过去数日,王府内外笼罩在一层异样的平静中。萧烬加强了守卫,苏晚卿也以“年节劳累,需静养”为由,闭门不出,只通过陈嬷嬷和青禾掌控着内宅。然而,这份平静却像暴风雨前粘稠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夜,无月。浓云蔽空,星子晦暗。

苏晚卿正在栖梧院灯下翻看一本杂记,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萧烬已两日未回府,只派人递了句话:“事急,勿念。” 事急,何事?急到何种程度?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像闷雷滚过天际,随即是急促的铜锣声、奔跑声、兵刃碰撞声!声音的方向……似乎是王府前院,甚至更靠近府门!

“王妃!”青禾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外面……外面好像出事了!好多火光!”

苏晚卿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只见王府东侧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喊杀声、惨叫声夹杂在风中传来,清晰可闻!不是小打小闹,是有规模的袭击!

“砰!” 院门被重重撞响,伴随着护卫的怒喝和兵刃交击声。

“保护王妃!” 陈嬷嬷厉声喝道,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手持棍棒,死死抵住院门。栖梧院的护卫也迅速集结,在院墙下组成防线。

苏晚卿心脏狂跳,但越到危急时刻,她反而越发冷静。她迅速退回内室,从枕下取出那支玄铁簪,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她走到妆台前,飞快地将一支尖锐的金簪插入发髻,又将一把小巧的剪刀藏在袖中。

“王妃,我们护您从后窗走,有密道……”陈嬷嬷急声道。

“不行。”苏晚卿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外面情况不明,密道未必安全。此刻慌乱出逃,若落入陷阱,更无生机。”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观察外面。袭击者人数似乎不少,且训练有素,王府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前院防线正被步步压缩。

萧烬不在,对方选在此时发难,显然谋划已久,目标直指王府核心,甚至可能……就是冲着她来的,为了扰乱萧烬心神,或作为人质。

“青禾,去将我院中所有灯烛点亮,越亮越好!陈嬷嬷,你带人将所有门窗从内闩死,用重物顶住!再去一个人,设法去前院,告诉还能抵挡的护卫,不必死守大门,可退至二门,依地形节节抵抗,拖延时间!” 苏晚卿语速极快,命令清晰。点亮灯火,是告诉袭击者主院有人,吸引注意,也为可能到来的援军指明方位;固守待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王妃,这太危险了!” 陈嬷嬷急道。

“执行命令!” 苏晚卿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她就是这座内宅的主心骨。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地动山摇,火光冲天!巨大的气浪甚至波及到栖梧院,窗棂剧烈震动!

“是火雷!” 有护卫惊骇道。对方竟动用了军中火器!

爆炸过后,前院的抵抗声瞬间弱了下去。沉重的脚步声、嚣张的呼喝声迅速向中院逼近。

“王爷……王爷何时能回?” 青禾声音发颤。

苏晚卿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但她相信,萧烬若知王府有难,必会赶回。在这之前,她必须守住。

“砰!砰!砰!” 院门被更猛烈地撞击,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镇北王妃,饶尔等不死!”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外面喊道。

果然!苏晚卿眼神一寒。

“王妃!” 众人看向她。

苏晚卿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玄铁簪,走到厅堂中央,面对大门,扬声道:“本宫在此!尔等何人,胆敢袭击亲王宅邸,形同谋逆!”

她的声音清越,穿透嘈杂,带着王妃的威仪,竟让外面的撞击声停顿了一瞬。

“谋逆?哈哈哈!” 那粗嘎声音狂笑,“萧烬拥兵自重,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吾等奉旨擒拿逆党家眷!苏氏,你若识相,自行出来,或可少受些苦楚!”

勾结外敌?奉旨?苏晚卿心念电转。是诬陷!是蓄谋已久的构陷!趁着萧烬不在,以“圣旨”为名,行剿杀之实!即便事后澄清,只要王府今夜被屠,萧烬“畏罪潜逃”或“被当场格杀”,便是死无对证!

好毒的计策!

“空口无凭,圣旨何在?” 苏晚卿冷声质问,拖延时间。

“死到临头,还嘴硬!撞开!”

更猛烈的撞击声响起,门闩终于发出断裂的脆响!

“保护王妃!” 陈嬷嬷嘶声喊道,带着婆子和仅剩的几名护卫,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苏晚卿将玄铁簪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眼神决绝。她可以死,但绝不能活着落入敌手,成为威胁萧烬的筹码。

就在大门即将被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空,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门外那个正在叫嚣的粗嘎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更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和骤然爆发的、与之前袭击者截然不同的、充满铁血杀伐之气的怒吼:

“镇北军在此!逆贼受死!”

“王爷回来了!”

是萧烬!他真的赶回来了!还有他的镇北军!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上苏晚卿的头顶,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青禾死死扶住。

院外的战况瞬间逆转。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萧烬会如此神速地回援,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调动了亲军入城(这本身便是大忌),在如狼似虎的镇北军面前,原本凶悍的袭击者成了待宰的羔羊,惨叫声、求饶声、兵刃砍杀声混作一团,但迅速向着府门方向远离。

很快,院外的厮杀声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补刀和伤者的呻吟。

“晚卿!” 萧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紧绷。

“王爷,妾身在!” 苏晚卿立刻回应,示意陈嬷嬷打开残破的院门。

门开了。萧烬一身玄甲,染满鲜血,手持滴血的长剑,大步跨了进来。他脸上、甲胄上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在院内通明的灯火下,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杀神。但他那双总是深沉冰冷的眼睛,此刻却燃着炽烈的火焰,一进门,目光便急急锁定了站在厅中的苏晚卿。

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握着他给的玄铁簪,簪尖对着她自己,他眼中那簇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沾血的手似乎想碰触她,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怕身上的血污沾染了她。

“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我没事。” 苏晚卿摇头,看着他满身的血和眼底的疲惫,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是后怕,是庆幸,还有一丝陌生的抽痛。“王爷受伤了?”

“皮外伤。” 萧烬简短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却人人紧绷着守护的院落,最后落在陈嬷嬷等人身上,“你们做得很好。” 这是极高的肯定。

“王爷,外面……” 苏晚卿问。

“清理干净了。” 萧烬语气冰冷,“是太子的人,勾结了五城兵马司的部分败类和一批死士,伪造了手令,想趁我被边关急报调虎离山之际,屠灭王府,坐实我‘叛乱’之名。” 他眼底杀意凛然,“柳林渡、刘嬷嬷中毒、之前的刺客,都是这条线上的。他们等不及了。”

果然!苏晚卿倒吸一口凉气。太子竟敢如此疯狂!

“陛下那边……” 她担心,今夜萧烬调兵入城,虽为护家,却也是授人以柄。

萧烬冷笑一声:“父皇‘突发急病’,昏迷不醒,如今是太子监国。这道‘剿逆’的命令,盖的是监国太子宝印。”

苏晚卿的心沉了下去。这是死局!太子已掌控大局,即便今夜袭击失败,明日一道矫诏,便可定萧烬擅自调兵、武力抗旨、图谋不轨的罪名!

“王爷有何打算?”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有惊慌,只有询问。既然他说“信他”,那她便信到底。

萧烬看着她平静的眸子,心中那处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敲开了一丝裂痕。他没有看错人。

“打算?” 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不是碰触,而是极其迅速地、将她手中那支对准她自己的玄铁簪轻轻取下,握在自己掌心,那尖锐的簪尖上,还残留着她皮肤的微温。

“他们以为这是死局,” 萧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萧烬,从不坐以待毙。柳林渡的真正账本、太子与魏国往来密信、还有他们今夜行动的证据,很快会有人送到该送的地方。”

苏晚卿瞬间明白了。他将计就计,以身为饵,不仅揪出了暗处的黑手,更是在引蛇出洞,收集致命证据!今夜太子动手,便是狗急跳墙,也将自己最大的把柄递了出来!

“可是皇宫……”

“皇宫?” 萧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以为,父皇真的‘病’得那么是时候?” 他压低声音,“父皇早有察觉,只是引而不发,等的就是他们自己跳出来。今夜之事,恐怕已在父皇预料之中。我回京前,已接到密旨。”

苏晚卿彻底震惊了。原来这一切,竟是一场局中局!皇帝默许,甚至推动了太子的疯狂,只为将毒瘤一举铲除!而萧烬,自始至终,都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信任的那把刀,哪怕这把刀险些折断,哪怕他的王妃险些丧命……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悲哀涌上心头。天家无情,他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萧烬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忽然抬手,这次,没有犹豫,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极轻地、快速地擦过她冰凉的脸颊。

“害怕了?” 他问,声音低了些。

苏晚卿看着他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染血却异常清晰坚定的眉眼,缓缓摇头:“不怕。只是觉得,王爷很累。”

萧烬怔住了。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镇北王的权势、杀伐、冷酷,或是需要依附的支柱。只有她,看到了这光环背后的血迹与疲惫。

他心中那处裂痕,似乎有暖流涌出。

“是累。” 他竟坦然承认,随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现在,有你在这艘船上,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不是“本王”,是“我”。不是“王妃”,是“你”。

苏晚卿的心,狠狠地、重重地悸动起来,如擂鼓一般。脸颊被他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浑身是血,疾步闯入院中,单膝跪地,声音激动:“王爷!宫中急报!太子及其党羽在麟德殿被御前侍卫统领当场拿下!陛下已苏醒,下旨彻查!宫城已被我们的人控制!”

大局已定!

院中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低低欢呼,许多人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萧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与沉重终于缓缓散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看向苏晚卿。

苏晚卿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灯火在彼此眼中跳跃。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收拾一下,天快亮了。” 萧烬对她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我让陈嬷嬷先送你去别院休息,这里还要清理。”

“王爷呢?”

“我要进宫。” 萧烬道,顿了顿,补充一句,“很快回来。”

苏晚卿点点头:“我等你。”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再次披上那身染血的玄甲,走向门外渐亮的天光,走向那场最后的、属于他的朝堂之战。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晚卿走到院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黑暗正在迅速褪去。晨风吹散了血腥气,带着初春泥土微润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手,又抬头望向那越来越亮的天际。

风雪已尽,长夜将明。

这场始于冰冷赐婚、历经阴谋算计、生死考验的旅程,终于驶出了最险恶的暗礁。而那艘他曾说“在同一艘船上”的舟,在惊涛骇浪之后,船身依旧,掌舵的他和站在他身侧的她,却已不是最初的陌生旅人。

未来或许仍有风浪,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认可的、可以并肩同行的资格。

与子同舟,风雨共济。

这或许,便是这场冰冷开局,所能抵达的,最好的结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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