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头痛。
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她太阳穴上敲了一整夜,又像是喝了一整桶劣质红酒。她皱着眉,试图翻身,却发现身下的触感不对——太软了,像是云朵,又像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吊灯是陌生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陌生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煎蛋的香气?
这是哪儿?
她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条睡裙,但被人披了一件外套。床头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笺:【醒了先喝水,解酒。——砚之】
砚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酒吧。长岛冰茶。沈砚之抱着她回家。车里那个吻——她主动的,带着酒气的,毫无章法的吻。然后他说"从来只有你",然后……
然后她装傻,说"断片了"。
林知夏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完了。
她装傻被看穿了。
他不仅看穿了,还……还吻了她一下,说"晚安,我的作家小姐"。
那现在呢?她在哪儿?这是他的房间?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主卧,装修简洁,色调冷硬,但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多肉——和她客房里那盆一模一样。床边的地板上,铺着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只枕头。
有人睡在这里。
昨晚,她睡在床上,而他……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门被推开,沈砚之走进来,系着深蓝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她已经醒了,他脚步微顿,然后自然地走到床边,把水递给她:"醒了?喝点水,解酒。"
林知夏接过水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昨晚喝醉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又哭又闹,不肯回客房。我只能让你睡这儿。"
"那您……"
"我睡地板,"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放心,什么都没发生。"
林知夏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水杯。她当然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她的衣服虽然乱了,但还穿在身上。但她介意的是……
她吻了他。
在车里,在醉意朦胧的时候,她主动吻了他。
"砚之,"她声音发颤,"昨晚我……"
"昨晚的事,"他打断她,声音带着笑意,"记得多少?"
林知夏的呼吸停滞了。
记得多少?
她记得全部。记得自己说"我喜欢你",记得自己主动吻他,记得他回吻时的温柔和……掠夺,记得他说"从来只有你"……
但她不能说。
"我……"她低下头,"我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砚之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颤抖的手指,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了然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是吗,"他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太可惜了,"他说,语气平淡,"我还以为,你会记得一些……重要的事。"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洗漱用品在浴室,新的。换洗衣服在椅子上。早餐十分钟后好,下来吃。"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知夏瘫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她记得。
那个笑,那个"太可惜了",分明就是在逗她!
她抓起枕头砸向门口,然后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空了的玻璃杯,里面曾经装着她折成星星的情书。杯子旁边,是一张便签,上面是沈砚之的字迹:【星星我拆了,话我记住了。——砚之】
林知夏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像被火燎过似的,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她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仿佛要缩进地缝里去。那抹红晕来得又急又猛,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了她的情书。
他拆了她的星星。
他记住了她写的每一个字。
"啊——"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没脸见人了……"
浴室里,林知夏用冷水拍脸,试图降低温度。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睡裙皱得像咸菜——这是她吗?那个在沈砚之面前说"我断片了"的人?
她换上椅子上的新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尺码刚好,款式简单大方。标签还在,是某个轻奢品牌的当季新款。
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
这个念头让她脸更红了。她不敢细想,匆匆洗漱下楼。
厨房里传来声响,林知夏走到门口,看到沈砚之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他腰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正在煎蛋,动作熟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幕,和她幻想过的"婚后生活"重叠在一起。
"站那儿干什么?"他没回头,"进来坐。"
林知夏僵硬地走到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三分糖的奶茶?
"你……"她指着那杯奶茶。
"你哥说的,"他头也不抬,"你早上要喝奶茶,不然没精神。"
又是"你哥说的"。
林知夏低下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昨晚他说"从来只有你",今早却又是"你哥说的"。到底哪句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早餐上桌,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切吐司。
"吃,"他说,"凉了对胃不好。"
林知夏拿起叉子,低头狂吃,不敢看他。煎蛋很嫩,培根很脆,吐司烤得恰到好处——但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打鼓。
"慢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昨晚的事……真的不记得了?"
林知夏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砚之递给她纸巾,语气平静:"别急,我不问了。"
她接过纸巾,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正在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林知夏,"他说,"你昨晚说的话,我记得。"
她的心跳停止了。
"你说'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低沉,"你说'你怎么可以有女朋友'。你说……"
"别说了!"她捂住耳朵,脸涨得通红,"我喝醉了!醉话不能当真!"
沈砚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开始后悔自己的反应,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吗。醉话不能当真。"
他放下叉子,站起身,走向厨房:"那你慢慢吃,我去公司了。"
林知夏愣住了。
这就……走了?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她想说点什么,想叫住他,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沈砚之在厨房门口停下,没回头:"晚上我去接你,有事说。"
"什么事?"
"重要的事,"他说,"这次,希望你……没断片。"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知夏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早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搞砸了。
他给了她机会,让她承认,让她面对,但她选择了逃避。而现在,他要"有事说"——说什么?说"算了",说"就当没发生过",还是说……
她不敢想。
一整天,林知夏都心神不宁。
课上讲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沈砚之的消息。
他在忙什么?
在想什么?
会不会……生她的气了?
下午三点,苏晚棠的电话打进来:"知夏!你怎么样?昨晚后来怎么样了?"
林知夏把脸埋进课本里,声音闷闷的:"我吻了他。"
"什么?!"
"然后我装傻,说我断片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信号断了,苏晚棠才开口,声音带着绝望:"林知夏,你是猪吗?"
"我……"
"他那么明显的喜欢,你装什么傻?你怕什么?"
"我怕……"林知夏的声音发颤,"怕他说只是误会,怕他觉得我轻浮,怕……"
"怕什么怕!"苏晚棠打断她,"他等你等到咖啡厅打烊,暴雨天跑两公里接你,记得你所有的喜好——如果这都不是喜欢,什么是喜欢?"
林知夏沉默了。
她知道苏晚棠说的是对的。但她需要勇气,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上,"苏晚棠说,"他约你了,对不对?"
"嗯……"
"去,"苏晚棠说,"这次,别装傻。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要是表白,你就答应。他要是不表白……"
"怎样?"
"你就强吻他,"苏晚棠理直气壮,"反正你昨晚也吻过了,不差这一次。"
林知夏:"……"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跳如鼓。
晚上。
他要说什么?
她该怎么办?
晚上六点,沈砚之的车准时停在教学楼门口。
林知夏上车,发现后座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满天星,和告白那天一模一样。
"这是……"
"补的,"他说,目光看着前方,"早上……气氛不好。"
林知夏的心抽痛了一下。
"砚之,"她鼓起勇气,"我有话要说。"
"嗯。"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早上撒谎了。我没有断片,我记得……全部。"
沈砚之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全部?"
"全部,"她说,声音发颤,但字字清晰,"记得你说喜欢我,记得我主动吻你,记得……你说'从来只有你'。"
沈砚之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装傻,"她说,眼眶发热,"是因为害怕。害怕你是认真的,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害怕……我会离不开你。"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他的手:"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就算会害怕,就算会受伤,我也……想试试。"
沈砚之看着她,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总是闪躲的眼睛里,此刻的坚定和……爱意。
"知夏,"他说,声音沙哑,"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摇摇头。
"四年,"他说,"从你大二那年开始。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但现在,值了。"
林知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你还生气吗?"
"生气,"他说,唇角微微上扬,"但……可以补偿。"
"怎么补偿?"
他倾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这样。"
林知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沈砚之!这是学校门口!"
"所以,"他坐回去,发动车子,"回家再继续。"
"继续什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深邃:"继续……你早上没让我做完的事。"
林知夏:"……"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装傻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