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暴雨,比沈砚之预测的更猛烈。
林知夏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窗外轰隆隆的雷声,手指把笔记本边缘抠出了毛边。她没带伞,也没去沈砚之的办公室—— partly是因为倔强,partly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味道,然后……然后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他。
雷声又近了,像是要把天空劈开。教室里的灯闪了两下,在第三声雷响时,彻底熄灭。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林知夏僵在座位上,浑身发抖。她怕黑,更怕雷,这两种恐惧叠加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同学们安静,"沈砚之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沉稳得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只是停电,备用电源很快启动。不要走动,待在原地。"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魔力。林知夏听着,心跳渐渐平稳了一些。她摸索着收拾书包,想趁黑暗溜走——去厕所,去走廊,去任何有光的地方。
但她刚站起来,就撞上了一个人。
雪松味。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握住。那只手干燥温暖,力道适中,带着她往某个方向走。
"沈……"
"别说话,"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跟我走。"
他们穿过混乱的教室,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门。是办公室,有应急灯的微光,还有……他的味道。
"坐这儿,"他把她按在沙发上,"等我。"
门又开了,又关上。她听见他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冷静而威严:"今天的课到此结束,作业下周交。所有人有序离开,不要拥挤。"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知夏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听着窗外的雷声。每一声雷响,她都抖一下。应急灯的光是惨绿色的,把办公室照得像恐怖片现场。
门再次打开时,她差点尖叫。
"是我,"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别怕。"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雷声又响了,她下意识往他那边缩了缩。
"为什么不来找我?"他问。
"我……"她咬着嘴唇,"我不想麻烦你。"
"麻烦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林知夏,我等你等到咖啡厅打烊,暴雨天给你送伞,在你微博小号潜伏了三个月——你觉得,我还会怕麻烦?"
林知夏愣住了。
"你……潜伏?"
"嗯,"他说,"'白砚CP今天发糖了吗',粉丝127,其中有一个是我。我还加了粉丝群,群名'白砚夫夫的证婚人',群号……"
"别说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求你别说了……"
沈砚之笑了。那笑声很轻,在雷声间隙里格外清晰。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知夏,"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不是"林同学",是"知夏","看着我。"
她抬起头。
应急灯的光很暗,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柔。
"我不介意你写'白砚CP',"他说,"我介意的是,你写了那么多,却从来没写过我真正想对你做的事。"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现在不能说,"他说,"说了,你会跑。"
雷声又近了,她抖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沈砚之僵了一瞬,然后缓缓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害怕就抓着,"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动。"
林知夏僵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的味道。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十二年前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沈砚之,"她小声说,"十二年前……我是不是也这样抓过你?"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答案不言而喻。
备用电源启动时,林知夏已经在沈砚之怀里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无意识揪住他衣摆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知夏,"他低声说,"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她当然不会回答。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沈砚之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他本该去开会的。
跨国视频会议,关于一个价值十亿的并购案。但他给助理发了消息:【推迟,有事。】
什么事?
他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唇角微微上扬。
很重要的事。
林知夏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
她眨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办公室,沙发,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还有……坐在椅子上的沈砚之。
他睡着了。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歪着头,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难题。
林知夏坐起身,外套滑落。她没管,只是看着沈砚之。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安静地、不受打扰地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冷峻。但林知夏知道,这副冷峻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温柔。
十二年前,他守了她三天。
四年来,他关注着她的一切。
而现在,他翘了会议,陪她度过一场雷雨。
"沈砚之,"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当然没回答。但林知夏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期待。
期待他的答案,期待他的靠近,期待……更多。
她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想把外套盖回他身上。
但刚靠近,手腕就被握住了。
"醒了?"他睁开眼,目光清明,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你……没睡着?"
"睡着了,"他说,"但你一靠近,我就醒了。"
林知夏僵在原地,手腕还被他握着。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我想把外套还你……"
"不用,"他松开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
"林知夏,"他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现在晚上九点,暴雨刚停,校园路灯光线不好。你让我放任你一个人走?"
她没说话。
"而且,"他补充,"你哥要是知道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睡觉,会杀了我。"
又是"你哥"。
林知夏低下头,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了一下。
她以为,经过今天,经过这场雷雨,经过这个拥抱,他们之间会有些不同。但他一开口,还是把她推回"妹妹"的位置。
"走吧,"他拿起外套,"我车在校门口。"
车停在宿舍楼下,林知夏道了谢,推开车门。
"知夏,"沈砚之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他说,"如果还打雷,来我办公室。不要逞强。"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车内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问:"沈砚之,如果我不去呢?"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问。
"如果你不去,"他说,声音低沉,"我就来找你。"
"以什么身份?"
"你哥的朋友,"他说,然后顿了顿,"或者,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
林知夏没回答。
她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腔。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这是在问她吗?问她想让他当什么?
她不敢想答案。
第二天,林知夏感冒了。
昨晚淋了雨,又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免疫力全线崩溃。她躺在床上,头晕目眩,体温计显示38.5度。
"我去给你买药,"室友说,"你躺着别动。"
但室友刚走,门就被敲响了。
林知夏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看到沈砚之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药袋和保温桶,眉头紧锁。
"你怎么……"
"你室友给我打的电话,"他说,径直走进来,"回去躺着。"
"我室友?"
"嗯,"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她说你烧得很厉害,问我能不能来照顾你。你哥的电话打不通,在开会。"
林知夏愣愣地看着他。她什么时候给过室友沈砚之的号码?
"号码是我给的,"他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周,在图书馆。我告诉她,如果你有事,可以找我。"
林知夏:"……"
他到底,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回去躺着,"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煮粥。"
宿舍是四人间,但其他两个室友周末回家,只剩林知夏一个人。沈砚之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
林知夏躺在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声响,闻着渐渐弥漫的小米粥香气,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
父母忙于生意,哥哥忙于工作,保姆虽然周到,但终究是雇佣关系。而沈砚之——他翘了会议,买了药,在这里给她煮粥。
"沈教授,"她哑着嗓子说,"您不用这样……"
"哪样?"他从厨房探出头,"煮粥?"
"就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您对我太好了,我……我还不起。"
沈砚之的动作停住了。
他关掉火,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发烧,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某种小动物。
"林知夏,"他说,"我从没让你还。"
"可是……"
"没有可是,"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先吃药,然后睡觉。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喂她吃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然后扶她躺下,掖好被角,回到厨房继续煮粥。
林知夏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他的味道。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宿舍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沈砚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电脑放在膝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手敲键盘,一手握着她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他的,抓得很紧,指尖发白。
"醒了?"他放下电脑,声音沙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试着坐起来,被他按回去。
"别动,"他说,"刚退烧,再躺一会儿。"
"您一直在这儿?"
"嗯,"他说,"你烧到39度,我不放心。"
林知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青色,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沈砚之,"她叫他的全名,"您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就是……"她声音发颤,"对我这么好。好到……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您……"她说不下去了。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深邃。他缓缓俯身,距离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
"林知夏,"他说,"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
她愣住了。
"如果您说……不是误会……"她重复,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那您是什么意思?"
沈砚之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得透明的皮肤,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格外鲜艳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
他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暧昧的空气,沈砚之低咒一声,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叙白。
"你哥,"他说,"我接一下。"
他走到阳台,关上门。林知夏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他刚才想说什么?
如果不是误会,那是什么?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沈砚之很快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你哥在楼下,马上上来。"
"什么?"
"他开完会了,"沈砚之说,语速很快,"我……我得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还不知道。我对你的……不是误会。"
林知夏愣住了。
"您……"
"别说话,"他俯身,快速地在被子上方虚虚一抱,"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门打开的瞬间,林叙白站在外面,桃花眼含笑:"砚之?你怎么在这儿?"
"知夏发烧了,"沈砚之面不改色,"你电话打不通,我来看看。"
"哦,"林叙白走进来,完全没察觉异样,"麻烦你了兄弟,我妹就是麻烦,从小体弱多病……"
"不麻烦,"沈砚之说,声音平静,"我先走了,还有会。"
他最后看了林知夏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不舍,还有……某种决心。
然后门关上了。
林知夏躺在床上,听着哥哥在耳边唠叨,脑子里全是沈砚之的那句话。
"他还不知道。我对你的……不是误会。"
不是误会。
那是什么?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陷进去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