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染发剂的刺鼻气味,塞满了小小的出租屋。
沈念坐在洗手间的小板凳上,一遍一遍把黑色膏体抹在头发上。樱花粉一点点被覆盖,像她被一点点掐灭的喜欢、委屈、和最后一点倔强。
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揉着头发,水声哗哗地响,掩盖了所有情绪。
林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敢偷偷抹眼泪。
手机在客厅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全是亲戚、同学、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沈念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听。
她只想快点把头发染黑,快点回到外公身边,快点告诉他——
我错了,我再也不染奇怪的颜色了,你快点好起来。
头发染好的那一刻,沈念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乌黑,普通,规矩。
是所有人都满意的颜色。
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个喜欢樱花粉、想当语文老师、会对着外公笑的沈念,好像被这一头黑色,彻底埋住了。
“我去医院。”她拿起包,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陪你。”林晓立刻跟上。
“不用。”沈念轻轻摇头,“我自己去。”
她怕再多一个人,就再多一份被牵连的难堪。
从出租屋到医院,短短几站路,沈念却觉得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一路上,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她,有人在指指点点。哪怕她头发已经黑了,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还是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审判。
冲进住院部,她几乎是跑着冲向302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沈念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站着护士、医生,还有脸色惨白的表姐苏晴。
病床上,外公闭着眼睛,身上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却冰冷的“滴滴”声。
沈念的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苏晴一看见她,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
“小声点……医生刚抢救完,暂时稳住了……”
沈念浑身发抖,眼泪疯狂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慢慢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外公枯瘦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点温度。
再也不是小时候牵着她赶集、给她买糖糕、揉她头发的那只温暖的手了。
“外公……”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气声,“我回来了……你看,我把头发染黑了……”
她把头发凑到外公面前,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讨一句夸奖。
“你看……好看了……不奇怪了……再也不会有人骂我了……”
“你别生气了,别不理我了好不好……”
“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回老家安安静静当老师,天天给你背诗,天天给你买桂花糕……”
“你醒醒……看看我……”
她一遍一遍说着,眼泪砸在外公的手背上,滚烫,却暖不回那只冰冷的手。
外公的眼皮动了动,却始终没有睁开。只有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顺着皱纹,落在枕头上。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沈念的心,像被活活撕开,痛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议论,还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门缝偷拍。
“就是她吧?那个不孝女。”
“头发染黑了就想装无辜?晚了。”
“听说她外公都快被她气死了。”
一字一句,像刀子,扎进沈念的耳朵里。
苏晴立刻冲出去,把门狠狠关上,挡在外面:“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病房!病人在抢救!你们有没有良心!”
“良心?对这种人不需要讲良心!”
“我们就是要让大家看看她的真面目!”
吵闹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病床上,外公的眉头猛地皱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病人情绪激动!血压骤降!”
“准备急救!快!”
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了上去,各种仪器声音乱作一团。
沈念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看着外公痛苦的样子,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是她。
都是她。
是她的头发,是她的视频,是她带来的流言,把外公逼到了这一步。
她是凶手。
“外公——!”
她终于失声痛哭,却被护士一把拉开。
“家属先出去!不要影响抢救!”
沈念被强行拉出病房,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门外的偷拍、议论、谩骂,还在继续。
有人把镜头对准她,有人录视频,有人发语音,恶毒的话一句比一句刺耳。
“哭什么哭,假惺惺。”
“早点道歉不就好了,现在装可怜。”
“这种人就该被骂死。”
沈念抱着头,缩在椅子上,全身发抖。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想解释,却没人听。
想消失,却连死都不敢——她死了,外公怎么办。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她像个无处躲藏的罪人。
苏晴陪在她身边,一边哭,一边替她挡着那些镜头,却挡不住漫天遍地的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病人多处器官衰竭,加上情绪剧烈波动,抢救无效……”
轰——
沈念的世界,彻底塌了。
外公……走了。
因为她,因为这场无休无止的网暴,走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病房的方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明那么暖,她却觉得,自己掉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窖里。
她再也没有外公了。
再也没有人会给她买雏菊保温桶,再也没有人教她背诗经,再也没有人笑着说“我的念念怎么样都好看”。
走廊里的谩骂还在继续。
可沈念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老人。
她的眼泪流干了,声音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心里,一遍一遍,无声地重复着一句话:
外公,对不起。
我来晚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