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清砚没有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逛景点。
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民宿的庭院里练两个小时的琵琶,按着野村万斋说的,回归最基础的东西,练弹挑,练音阶,练最经典的传统选段,不再去想什么创新,什么突破,只专注于指尖的弦,专注于嘴里的调子。
奇怪的是,之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竟然慢慢消失了。指尖拨出去的弦,不再是干巴巴的音符,而是带着情绪,带着温度,像终于找到了源头的水,重新活了过来。
练完琴,她会去逛京都的古寺,清水寺、金阁寺、龙安寺,不再是走马观花地打卡,而是静下心来,感受日式美学里的“侘寂”,感受那种克制的、留白的温柔。她突然就懂了,评弹里的“此处无声胜有声”,和日式园林里的留白,本质上是一样的。
期间她和野村万斋通了一次信息,他问她有没有兴趣去看狂言的后台排练,他这周在南座还有几场公演,排练都是开放的。沈清砚当然一口答应了,约好了周三的上午,去南座的排练场找他。
周三那天,沈清砚特意穿了一件素色的亚麻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化妆。她不想太张扬,毕竟是去看排练,是去学习的。
她到排练场的时候,里面正在排练。
排练场很大,铺着木地板,墙上装着整面的镜子,野村万斋带着几个弟子,正在练《附子》的选段。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练功服,头发用发带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和舞台上一样精准,一样有力量。
他的声音洪亮又通透,在空旷的排练场里回荡,哪怕只是排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沈清砚没有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野村万斋给弟子们示范动作,一点点纠正他们的脚步,纠正他们的手势,甚至连眼神的落点,都要抠得仔仔细细。
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周玉茹,小时候教她弹琵琶,也是这样,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抠,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错一点就要重来。那时候她觉得师父太严格,现在才懂,所有能站上舞台的光芒,都是背后成千上万遍的打磨。
排练中场休息的时候,野村万斋才看到门口的她,笑着走了过来,对着她微微鞠了一躬:“沈小姐,你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久等,是我来早了。”沈清砚连忙回礼,笑着说,“能看到您排练,是我的荣幸,学到了很多东西。”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万斋就好。”野村万斋笑着说,引着她走到旁边的休息区,给她倒了一杯水,“排练很枯燥,没有舞台上好看,没觉得无聊就好。”
“一点都不无聊。”沈清砚认真地说,“我师父常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今天看您排练,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您对每一个细节的要求,都太严谨了。”
“这是应该的。”野村万斋喝了一口水,笑着说,“狂言的‘型’,是几百年传下来的,差一分一毫,味道就不对了。我们这些传人,就是要守住这些东西,不能在我们手里走了样。”
沈清砚深以为然地点头。评弹也是一样,咬字的平仄,行腔的韵味,都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是不能改,而是不能乱改,改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休息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又要开始排练了。野村万斋看着她,笑着问:“要不要留下来一起看看?结束之后,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茶屋,一起吃个午饭?”
沈清砚当然求之不得,立刻点头:“好的,麻烦您了。”
整个上午,沈清砚都坐在排练场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野村万斋在排练场上,时而严厉,时而温和,给弟子们讲戏,示范动作,眼里全是光。那种对艺术极致的热爱和敬畏,太有感染力了,让她看着看着,心里也跟着燃了起来。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野村万斋换了衣服,带着她走出了南座剧场,去了附近的一家百年茶屋。
茶屋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是传统的町屋改造的,里面的装修很雅致,都是原木的家具,窗边摆着插花,安静又私密。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能看到外面的红枫。
点完餐,野村万斋看着她,笑着问:“这几天在京都,逛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地方?”
“很喜欢。”沈清砚笑着说,“去了龙安寺,看了枯山水,突然就懂了您说的‘留白’。之前我写新编戏,总想着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生怕观众看不懂,现在才知道,留一点空白,让观众自己去感受,反而更好。”
野村万斋的眼睛亮了一下,笑着点头:“没错。不管是狂言,还是评弹,还是园林,最高的境界,都是‘意到笔不到’。你给观众留了空间,他们才能真正走进故事里去。”
两人就这么聊着,从园林聊到艺术,从京都的风土人情,聊到苏州的小桥流水。沈清砚给他讲苏州的巷弄,讲评弹的书场,讲小时候跟着师父去乡下演出,坐在乌篷船上,抱着琵琶,两岸都是油菜花,风里都是花香。
野村万斋听得很认真,眼里带着笑意,时不时问一两句,完全没有一点不耐烦。他给她讲狂言的历史,讲野村家的传承,讲小时候跟着父亲练功,偷懒被父亲打手心,讲年轻的时候去国外演出,把狂言带到世界舞台上的故事。
沈清砚听得入了迷。
她发现,野村万斋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严肃古板的大师。他很有趣,很幽默,讲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会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个老顽童。他很通透,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他聊天,永远不会觉得无聊,只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午饭吃到一半,野村万斋看着她,突然笑着说:“上次在剧场院子里,只听你哼了几句评弹,今天有没有机会,完整地听你唱一段?”
沈清砚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今天没有带琵琶,清唱的话,可能有点干。”
“没关系。”野村万斋笑着说,“我很想听。”
看着他眼里真诚的期待,沈清砚没有拒绝。她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虽然没有琵琶,没有三弦,可她还是摆出了说书的架势,开口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白蛇传·断桥》里最经典的选段,“小青妹且慢举龙泉宝剑”。
没有乐器伴奏,只有她清透软糯的吴侬软语,在安静的包间里散开。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唱白娘子的委屈和痴情,唱得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明明是听不懂的苏州话,可野村万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完全读懂了里面的情绪。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来,眼里全是惊艳和动容。
一段唱完,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风吹过枫叶的声音。
沈清砚睁开眼睛,看着野村万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乐器,唱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野村万斋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由衷地说:“太美了。沈小姐,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的唱腔里,有感情,有灵魂,之前的瓶颈,只是你暂时迷了路,现在你找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神很真诚,像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了沈清砚的心里。
沈清砚看着他的眼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暖黄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野村万斋的脸上,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像少年一样,温和,通透,带着真诚的欣赏。
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起来。
风卷着红叶飘过窗外,空气里弥漫着抹茶的清香,还有两人之间,悄悄滋生的,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