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爷爷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小苏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爷爷不后悔,”苏培盛转过头,看着他,“因为爷爷这辈子,能伺候他,是爷爷的福分。”
他笑了笑。
“现在,爷爷要去见他了。”
小苏子握住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苏培盛看着他,目光温柔。
“好孩子,”他说,“你要好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把爷爷教你的手艺……传下去……”
———
苏培盛走了。
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小苏子跪在床边,哭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擦干眼泪,站起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大好的晴天。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苏培盛说过的那句话:
“爷爷这一辈子,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照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可他没有哭。
他转身,往御茶房的方向走去。
———
那年秋天,小苏子被调到了御前。
新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你就是小苏子?”
“回皇上,奴才是。”
新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苏培盛教过你?”
小苏子低下头:“是。”
新帝点点头。
“那你就好好干,”他说,“别给你师父丢脸。”
小苏子跪下去:“奴才遵旨。”
———
那天夜里,小苏子去御茶房煨牛乳。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小凳子上,守着炉火,看着茶吊子里的牛乳咕嘟咕嘟冒热气。
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苏培盛说过的那句话:
“爷爷年轻的时候,伺候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上,亮得像一盏灯。
他忽然就明白了。
那个人,一直在等着苏爷爷。
现在,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吊子里的牛乳。
牛乳刚好煨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倒进碗里。
然后端着那碗牛乳,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
“苏爷爷,您教的,奴才记着呢。”
他自己喝了一口。
温的。
刚好入口。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
乾隆三十年,小苏子成了御前大总管。
他站在养心殿里,看着年轻的皇帝批折子,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那个身影。
那时候他还小,坐在御茶房的小凳子上,听一个老人讲过去的事。
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伺候过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个人对他很好,好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人说,他后来一个人过了很多年,可他从来不后悔。
老人说,因为能伺候那个人一辈子,是他的福分。
小苏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他忽然想煨一碗牛乳。
———
御茶房还是老样子。
炉子、茶吊子、小凳子,几十年来从没变过。他坐在那张小凳子上,守着炉火,看着牛乳咕嘟咕嘟冒热气。
煨好了,倒进碗里。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
温的。
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老人躺在床上,捏着他的耳垂,笑着说:
“好孩子,你要好好的。”
他的眼眶湿了。
他端着那碗牛乳,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
“苏爷爷,您教的,奴才一直记着。”
窗外,雪落下来了。
一片一片,轻轻的,柔柔的,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他心上。
他又喝了一口。
温的。
刚好入口。
他忽然就笑了。
———
很多年后,宫里的人都知道一个传说。
说御茶房有个老太监,煨牛乳的手艺天下无双。那牛乳端上来,不烫不凉,刚刚好入口。皇上喝了,夸了又夸。
可那老太监总说,这手艺,是跟师父学的。
有人问他师父是谁。
他笑了笑,说:“一个伺候了一辈子的人。”
问他师父现在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天。
“在天上呢,”他说,“伺候他想伺候的人去了。”
———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御茶房的炉火,却一直亮着。
亮了一代又一代。
亮到永远。
(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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