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皇上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点他听不出来的意味。
“没什么想法,”皇上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好一个没什么想法。”
他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开口了。
“行了,下去吧。”
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外间,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可他知道,皇上不高兴了。
那天夜里,皇上没再叫他进去。
他站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批折子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偶尔一声咳嗽。一切如常。
可皇上没有叫他。
到了子时,里面传来一句:“歇了吧。”
他应了一声,在外间的榻上躺下。
可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皇上问他怎么想。他说没什么想法。然后皇上就不高兴了。
可他能有什么想法呢?
他是太监。他是奴才。他有什么资格有想法?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朕是问你,心里怎么想。”
他想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发现,他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会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第二天,皇上和往常一样,该批折子批折子,该喝茶喝茶。仿佛昨天那场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可苏培盛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皇上不再捏他的耳垂了。
一天,两天,三天。
五天,六天,七天。
整整七天,那只手再也没伸过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皇上批折子,看着皇上喝茶,看着皇上起身走动。每一次,他都以为那只手会伸过来。每一次,都没有。
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觉得,这养心殿,好像变大了。
大得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有些冷。
第八天夜里,皇上终于开口了。
“苏培盛。”
他立刻上前:“奴才在。”
皇上看着他,目光平静。
“这些天,朕没捏你,你心里怎么想?”
他愣住了。
又是这个问题。
他心里怎么想?
他低下头。
“奴才……”
“说实话。”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
“奴才……奴才心里空落落的。”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皇上笑了。
那笑容和前几天不一样,是真笑,眉眼弯弯的,像初见那夜一样。
“空落落的,”皇上说,“朕也空落落的。”
他愣住了。
皇上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手是温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苏培盛,”皇上说,“你记住,朕问你话的时候,朕要的是实话。”
他低着头,不说话。
皇上又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那些‘没什么想法’,朕不爱听。”
他的眼眶更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听皇上又说:
“行了,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歇着。”
他应了一声,退到外间的榻上。
躺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还烫着。
他忽然就笑了。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那笑,一直挂在脸上,好久好久。
那一夜,他睡得特别踏实。
梦里,皇上又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手是温的。
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二天,选秀的事定了下来。
礼部开始筹备,后宫开始忙碌。太后那边传话来,让皇上多去后宫走动走动。
皇上去是去了,可每次去,待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就坐在养心殿里,批折子,喝茶,捏苏培盛的耳垂。
有一回,苏培盛忍不住问:“皇上怎么不多待会儿?”
皇上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朕多待?”
他连忙说:“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皇上笑了笑。
“朕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可朕不想多待。”
他没再问。
可他心里,忽然有些高兴。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
就是高兴。
三月,选秀开始了。
各地送来的秀女住进了储秀宫,等着皇上挑选。
皇上去了几回,挑了七八个,封了贵人、常在,送进后宫。
苏培盛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些人以后就是皇上的女人了。
他知道,皇上以后会有皇后、有妃子、有嫔御,会有很多很多人。
他知道,自己算什么?一个太监,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些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