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线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直挂在叶凡心口。
洗澡的时候在,睡觉的时候在,出门买泡面的时候也在。不疼不痒,就是看着别扭——像心口上长了一根头发,怎么都薅不掉。
叶凡试过。
薅的时候手指直接从红线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三天里他还干了一件事:查资料。
“因果”“丹道”“修仙”这几个关键词扔进搜索引擎,出来的不是网络小说就是养生骗局。叶凡翻了几十页,唯一有用的信息是一篇帖子,讲的是道教典籍里关于“承负”的说法——祖辈的善恶会影响后代的祸福。
跟他的“因果线”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帖子里还提了一嘴,说这种真正的因果之道,早在唐宋之后就失传了,后来那些都是后人瞎编的。
叶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关掉手机,躺平。
爱咋咋地吧。
第四天晚上,红线动了。
叶凡正准备睡觉,心口突然一紧——那根红线猛地绷直了,往外拽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拽。是感觉上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他一声。
叶凡愣了一秒,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就是跟着感觉。左拐,右拐,穿过三条巷子,从一个从来没走过的小门钻进一个老旧小区。
小区里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忽明忽暗。叶凡借着那点光往前走,走到最后一栋楼跟前,红线往上一指——
六楼。天台。
叶凡跑上去的时候,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门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
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只小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抱着膝盖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脚上是一只运动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叶凡脚步顿住,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根红线从他心口一路延伸出去,缠在小姑娘的右手手腕上。细细的,红得发亮,比三天前更鲜艳了。
“哎。”叶凡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个……小朋友?”
小姑娘没回头。
“这上面风大,要不……下来玩?”
还是没动。
叶凡往前挪了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那你妈呢?”
“走了。”
叶凡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会儿:“好久好久了。”
叶凡沉默了。
他又往前挪了一步,离那小姑娘只有两三米远了。这个距离,万一她真往下跳,他来得及扑过去。
“你饿不饿?”叶凡放轻声音,“那边有个便利店,我请你吃关东煮?”
小姑娘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叶凡看清了她的脸。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却很大,又黑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葡萄。脸上脏兮兮的,蹭着灰,但五官生得很好看。
她盯着叶凡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那个叔叔吗?”
“什么叔叔?”
“妈妈走的时候说,会有个叔叔来接我。”小姑娘的眼神很认真,“叔叔身上有红线,我能看见。”
叶凡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能看见红线?”
小姑娘点点头,举起自己右手,露出手腕上那根鲜艳的红线:“这根线,是你吧?”
叶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姑娘从水泥台子上跳下来——不是往下跳,是往里跳,落到天台地面上。叶凡腿一软,差点跪下。
“饿了。”小姑娘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关东煮,你说的。”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晃眼。
小姑娘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两只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面前摆着三根关东煮——萝卜、鱼丸、蟹肉棒——她吃得认真,小口小口地咬,每吃一口都要嚼很久。
叶凡坐在对面,看着那根从自己心口延伸到小姑娘手腕的红线。
三天前他还想不通这根线连着谁。现在他更想不通了——这他妈到底怎么连上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织。”小姑娘嘴里塞着鱼丸,含糊不清地说。
“阿织?哪个织?”
“织布的织。”小姑娘咽下去,抬起头,“妈妈说我小时候很会织东西,用草编小兔子,用线编手链,所以叫阿织。”
“你妈妈呢?”
阿织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萝卜:“死掉了。”
叶凡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下雨的时候。”
“……今年?”
阿织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不记得了。”
叶凡心里堵得慌。
“那你这些天,住哪儿?”
“那边。”阿织往外指了指,“六楼,楼梯底下。有个纸箱子。”
叶凡没说话。他想起那个老旧小区的楼道,堆着自行车和旧家具,又黑又潮。一个小姑娘,七八岁,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住了——
住了多久?
“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完就想抽自己,这问的什么屁话。
阿织倒没觉得奇怪,认真地回答:“早上有人扔垃圾,我去翻。晚上有人倒剩饭,我也去翻。还有那个便利店姐姐,有时候给我喝过期的牛奶。”
叶凡沉默了。
阿织吃完最后一根关东煮,把筷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擦得一塌糊涂,脸上灰和油混成一片。
“那个叔叔。”她抬起头,看着叶凡。
“嗯?”
“你是不是不要我?”
叶凡愣住了。
阿织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没什么情绪,就是很认真地、直直地看着他。
“妈妈说会有个叔叔来接我,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了很久很久,没等到。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看见这根红线,就知道你来了。”
叶凡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就这么信了?”
阿织歪了歪脑袋:“红线不会骗人。”
凌晨两点,叶凡牵着阿织走出便利店。
小姑娘的手很小,又凉又瘦,五根手指攥着他两根手指,攥得很紧。
“去哪儿?”她问。
叶凡想了想自己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想了想房东那张看见小孩就要涨房租的脸,又想了想这孩子一个人住在楼道里的画面。
“……先回我那儿。”他说,“明天再说。”
阿织点点头,没问别的。
走出一段路,她又开口:“叔叔。”
“嗯?”
“你叫什么?”
“叶凡。”
“叶凡。”阿织念了一遍,像是在记,“那我叫你什么?”
叶凡想了想:“叫哥就行。”
“哥。”
阿织的声音很轻,像怕叫错似的。
叶凡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那根红线从两人之间穿过,忽明忽暗,像一条小小的路。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八个字:
救人一命,善因结丹火。
手腕上那根金线——救老太太的那根——还在。而这根红线,从一开始就缠着他,不知道缠了多久。
这算什么?
善因?恶果?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阿织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出租屋的床只有一米二。
叶凡打了地铺,把床让给阿织。小姑娘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凡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
那根红线从心口延伸出去,搭在床边,垂到阿织的手腕上。
叶凡忽然想,那个自称“太上丹道”的传承,那些所谓的因果丝线,会不会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道法——
而是一个小姑娘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接她的那根线?
窗外的天快亮了。
叶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腕上那根救老太太的金线还在。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根红线,好像比那根金线更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