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全是水。深灰色的、暗绿色的、泛着铁锈色的海水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没有岸,没有浮木,没有可以抓住的任何东西。他在水里不断下沉,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像有一扇门在他头顶缓慢合拢。然后有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只看到那截袖口上的金线绣纹在暗光中一闪,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旧印章。
他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木质的,横梁粗粝,表面被烟熏得发黑,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墙面和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鱼腥味混着柴火燃烧后的余烬气息,还有他过去七天里逐渐熟悉起来的、带着草药苦味的潮湿气味。
他的身体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能抬,指尖能弯,但整条手臂像被灌满了铅。他试着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在棉被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痛。是那种尖锐的、从深层肌肉里翻上来的刺痛,沿着肋骨的走向扩散开来,像一道被压了太久后终于开始复燃的旧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纱布裹着,从腋下一直缠到腰侧,边缘露出深褐色的药渍。
他的视线移到自己的腿上。棉被的隆起轮廓从胸部延伸到脚踝,形状正常,没有缺损。他试着用意志力去触碰自己的大腿——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层模糊的、像是隔着厚棉布被按压的触感。不属于完全麻木。比以前好一些,但他还不能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门被推开了。那个老妇人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手里的碗差点滑脱。她快步走到床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来凑近他的脸,伸出粗糙的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退了。”她回头朝屋外喊了一声,声音又亮又脆,“老头子!人醒了!”
另一串脚步声从屋外传来。老渔民走进门槛,手里还捏着一截渔网,停在几步外打量着他。他的目光在张海虾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他提前预判过的事。
“醒了就好。”他说。声音粗哑,带着常年被海风侵蚀后留下的那种沙砾般的质感,“你这命,是捡回来的。”
他蹲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粗瓷碗,递到张海虾嘴边。碗里是米汤,温热的,表面浮着一层淡薄的米油。他用一只手把张海虾的上半身稍微扶起来了一些,另一只手把碗沿凑到他唇边。
张海虾喝了两口。米汤沿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从食道蔓延到胃里,他的身体对这股热度做出了反应。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棉被外侧的手指,指节的轮廓清晰可见,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海水浸泡后留下的淡白色痕迹。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的日光中,看见远处有一条灰蓝色的窄带,那是海。渔村不大,屋舍稀疏,从这扇门看出去,海天相接处那条线的颜色比他在漂流时见过的任何一片天空都浅。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嗓子的声音沙哑低缓,像一块被反复摩擦后重新打磨的旧木:“我在哪儿?”
老渔民把空碗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黄沙尾。厦门往南六十里,没通公路的小渔村。你漂到我们滩上来的,第三天了。”他看了看张海虾的脸,“你是从那条沉船上来的吧?前些天海上炸了好大一阵火,整个黄沙尾都听见了。”
张海虾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条海平线,日光在屋外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痕,落在门槛和门内地面之间的交界处。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门槛边缘那道亮痕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辨认某个遥远的位置——它被日光和海风反复磨洗着,边缘依然清晰如初。那里还坐着一个人,在等他回去。他现在还回不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他还有一条路要走完,走回那个人还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