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海虾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入眼的天花板是木质的,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药材,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碘酒和止血散的苦气。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每上浮一寸都费很大的力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能抬,指尖能弯。他试着动左手,也能动。然后是腰腹,然后是腿。
腿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被子盖到胸口以下,平铺着,被子下面的轮廓是平坦的,没有他预期中应该有的那种向上的弧度。他的膝盖、小腿、脚踝——那些他熟悉的身体部位的形状,此刻在他大脑的感知里像被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无法触达,也感觉不到。
他再试了一次。这次他用上了全部的意志力,咬紧牙关,集中所有注意力去指挥自己的双腿移动。肌肉绷紧了,额头渗出汗,被子在他用力的时候皱了一瞬——但他的腿一动不动。像两截不属于他的木料搁在床尾,安静,沉重,毫无回应。
他抬手掀开了被子。下半身的轮廓露出来,完整,没有缺损,裤管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的皮肤苍白但完好。他伸出手去掐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半月形的深痕。他没有感觉到疼。
床边的张海盐一直在哭。从张海虾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不停地抖。他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指缝里漏出来,模糊的、破碎的、反复说着同一句话:“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喊那一嗓子……”
张海虾没看他。他盯着自己的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回去盖好。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步骤里有没有遗漏的触感。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出去。”
张海盐抬起糊满泪水的脸看着他:“虾仔……”
“出去。”张海虾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紧,像门轴被推到了极限的位置。
张海盐被张海盐推着走了一步,还想回头,但看到张海虾把脸别向窗口的方向,就不再动了。他垂下头,踉踉跄跄地走出去,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房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张海虾伸出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一只白瓷药碗,抡起来砸向对面的墙壁。碗碎了,碎片四溅,滚落在地板上散成七八片。接着是另一只碗,一个搭着湿毛巾的铜盆,一截被碰倒的床架木片。能砸的都被他摸到了,砸完了他撑着床沿喘气,后背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重新崩开,血洇透了纱布,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腰部以下那段完全陌生的麻木像一堵墙把他跟自己身体的下半部分隔开了。
门外,林念站在走廊尽头。
她听见了碎瓷的声音,听见了铜盆落地的闷响,听见了床架木片被折断的脆响。她站在门外面三歩远的位置,没有推门,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身体一动不动,手指交叠着垂在身前,指节在袖子的遮掩下攥得发白。
里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天光从青灰色变成了淡淡的暖黄色,林念才缓缓地垂下眼,把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松开。她靠在走廊的墙面上,偏过头,目光落在门缝底下漏出来的那一线影子上——那是床腿的影子,斜斜地横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被折断后搁置了很久的枯枝。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