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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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远航是在下午四点到刑侦队的。
脑梗出院之后,他的左腿还是有些拖,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何晓荷本来要陪他来,他拒绝了,说“你回你妈那边过年,别管我”。何晓荷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他别累着,给他围上围巾,看着他出了门。
刑侦队的食堂早早就贴上了春联,大红纸金字,在灰白的墙面上显得格外鲜艳。食堂大师傅老刘已经回家过年了,灶台是冷的,锅碗瓢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何远航没有去食堂。
他去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铺了一张旧桌布,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了。桌布上摆着几个保温盒,里面是他在家提前做好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盆酸菜鱼。他不能站太久,腿撑不住,这些菜做了将近一个下午。
他还带了一瓶酒,是冉方旭去年过年送他的,一直没舍得喝。酒瓶上的标签有些皱了,但酒还在,满满一瓶。
何远航把菜摆好,筷子摆了两副。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副。
三副。
他掏出手机,先给冉方旭打了个电话。
“小冉,在哪儿呢?”
“在队里,师父。”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有点事在处理。”
“今天过年,别忙了。过来吃饭,我在办公室。”
“师父,我这边——”
“别废话。菜都凉了。”何远航挂了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他从档案材料里找到的,存了有一阵子了,一直没打过。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起来了。
“喂?”女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警惕。
“乔素清吗?我是何远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队?”
“嗯。今天过年,你来队里一起吃个饭吧。”何远航的声音尽量放得随意,“小冉也在。”
“我——”
“别客气,菜都做好了。你住得近,走几步就到。”
乔素清沉默了几秒。
“……好。”
何远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三副碗筷,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小冉今年三十了,还没成家。队里的人都说他“把案子当老婆”,除了破案就是加班,连个对象都没有。何远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嘴上从来不催。
他不是没看出来。小冉对那个叫乔素清的女人,不太一样。每次从元龙里回来,提的最多的就是她。看卷宗的时候,她的照片总放在最上面。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出去一趟,回来脸色就好一些——他猜是去了那个酒馆。
何远航不知道乔素清跟案子有多大关系,但他看得出来,那个女人不坏。她眼里有东西——不是狡黠,不是算计,是那种被生活压了很久、但还没碎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把酸菜鱼的盖子打开,让香味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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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素清来得比冉方旭早。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衣,头发扎着,脸色不太好,但收拾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保温盒。
“何队。”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进来进来。”何远航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带什么菜,我这儿都做了。”
“我自己做的饺子。”乔素清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饺子包得很漂亮,一个个饱满匀称,像元宝。馅是白菜猪肉的,还冒着热气。
“好,好。”何远航笑了,把饺子摆到桌中间,“坐吧,小冉马上就来。”
乔素清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何远航给她倒了杯茶。
“最近还好吧?”
“……还好。”
“小冉那个案子,查得挺深的。你配合他,辛苦你了。”
乔素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应该的。”
何远航看着她,没有追问。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升平,红红火火。电视的声音不大,在办公室里回荡,把沉默填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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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方旭一直没有来。
何远航打了一次电话,没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可能路上堵车。”他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僵。
乔素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的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酸菜鱼的汤也不冒热气了。
何远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转过身,看见乔素清的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何远航问。
“没什么。”乔素清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何远航走过去,拿起那瓶酒,拧开盖子,倒了三杯。酒液在杯子里晃着,发出琥珀色的光。
“再等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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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小时。
桌上的菜彻底凉了。何远航把那盆酸菜鱼拿去微波炉热了一下,端回来的时候,看见乔素清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
“乔素清,”他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乔素清转过身,眼眶有些红。
“何队,你说冉方旭会来吗?”
何远航沉默了几秒。
“会。”
他拿起手机,这次拨了冉方旭的号码,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师父。”冉方旭的声音有些哑,背景很安静。
“你在哪?”
“在队里。”
“哪个队?”
“……刑侦队。”
何远航愣了一下。
“我也在刑侦队。你在几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师父,我在审讯室。”
何远航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看了一眼乔素清,乔素清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认命。
“我知道了。”何远航挂了电话。
他走到桌边,把那三杯酒端起来,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冉方旭的位置上,一杯放在了乔素清面前。
“吃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等了。”
乔素清坐下来,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她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何远航没有吃。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有人在唱《难忘今宵》。歌声从电视里飘出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送别的曲调。
“何队,”乔素清放下酒杯,声音很轻,“谢谢你。”
何远航没有回头。
“谢什么,菜都凉了。”
乔素清站起来,把那两盒饺子推到桌子中间。
“饺子是热的。”她说,“你们吃吧。”
她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乔素清。”何远航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冉他——他不会害你。”
乔素清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轻得像风,“是我害了他。”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她瘦削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但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何远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三副没有人动过的碗筷。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已经凉了,油腻腻的,嚼在嘴里像一块橡皮。
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收进保温盒里,叠好,放在一边。他把那两盒饺子盖上盖子,放在冉方旭的位置上。
他关了电视,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光——那是走廊的声控灯,还没有灭。
他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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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冉方旭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笔录本。
乔素清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叠在一起。她没有戴手铐,但她的坐姿比戴了手铐还拘谨。
“乔素清,”冉方旭的声音很平,“你说你帮徐萌埋了徐建国的尸体,埋在哪里?”
“雾山。后山的那片松树林里。”
“具体位置?”
乔素清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
“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那棵树很好认,树干是歪的,树枝像一只手。我妈也埋在那附近。”
冉方旭的手指在笔上收紧了。
“你带我们去。”
“好。”
冉方旭低下头,在笔录本上写下几行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有鞭炮声。
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过年了。
冉方旭抬起头,看着乔素清。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睑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烟花绽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
乔素清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烟花,泪流满面。
“冉警官,”她说,“新年快乐。”
冉方旭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新年快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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