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佩在幸福街夜市摆了一个多月的摊。
“白里透红”的名声越来越响,每天准备的食材不到9点就被抢购一空。
冲锋衣大哥隔三差五就带一群朋友来光顾,俨然成了杨佩的脑残粉。
杨佩围着大明湖转了一遍又一遍,上网搜了无数条信息。
他问过公园管理处、街道办、文保所。
所有人都只知道那座老宅子是文物保护单位,里面早就没人住了,至于原来住的是谁,搬哪儿去了,一概不知。
那条线索像一根断在墙缝里的线头,看得见,却怎么也拽不出来。
这一个月里,吕老隔三差五就邀请杨佩去家里喝茶。
一老一少在那间雅致的小客厅里研究创意菜,从龙井喝到铁观音再喝到普洱。
吕老对火候的掌控让杨佩暗暗吃惊。
有次两人试着把糖醋鲤鱼的糖醋汁改良成酸甜口的煎饼蘸酱。
杨佩拿电子秤量了半天,吕老随手拿起勺子舀了几勺糖醋往锅里一搅,调出来的比例居然比他精确计算过的还准。
还有一次,杨佩炒麻辣鸡丁时花椒粉撒多了,吕老只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花椒粉多了。”
杨佩一算,还真是。
他心想:这老头儿退休前八成是哪家老字号的掌勺。
可每次问起来,吕老都摆摆手说:“我就是个爱吃的退休老头,闲得没事瞎琢磨,上不了台面。”
杨佩也就不再追问。
……
两人合力研究出一道新的创意小吃。
把葱烧海参改成葱烧牛肉卷。
海参成本太高不适合摆摊,用牛里脊代替,口感更嫩也更亲民。
葱烧的酱汁是吕老提供的配方,章丘大葱切段爆香,甜面酱和黄豆酱按比例调配,小火慢熬至酱香浓郁。
牛肉切薄片腌渍入味,下锅爆炒后裹上葱烧酱汁,再裹进煎饼里。
咬一口,葱香四溢,牛肉软嫩多汁,酱汁的咸甜裹着煎饼的面香在舌尖上层层铺开。
吕老尝了之后难得地拍了桌子,把茶杯都震得晃了一下。
“好!这比那个白里透红更对味!”
“牛肉的口感更扎实,跟煎饼咬合得更紧密。”
“这味道,比老宅子里那些大师强多了!”
杨佩正埋头在笔记本上记配方比例,没注意吕老话里的弦外之音。
“老宅子里那些大师”,这话要是换个人说,他早就警觉了。
但吕老说这话时语气太自然,像在吐槽隔壁菜市场卖豆腐的,杨佩只当是老头又在吹牛,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配方。
……
新小吃在摊位上推出的第一天就被疯抢。
冲锋衣大哥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撑得直拍肚子:“这玩意儿比白里透红还上头,老板赶紧想个沙雕的名字,明天我带兄弟来捧场。”
杨佩挠挠头:“今天就是推荐试吃,名字嘛,肯定是你意想不到的。”
冲锋衣大哥一边剔牙,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可得快点,俺们公司那群人都等着发视频呢,没个好名字不好配文案。”
这天下午,杨佩去吕老家试新菜。
推开门,吕老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摆着一块老豆腐、几棵青菜和一小撮盐。
“今天不吃煎饼了。”
“天天摆摊卖煎饼卷,你不腻我都腻了,今儿让你尝尝老头子我做的素斋。”
吕老把豆腐放在砧板上。
“这道菜叫清水豆腐。”
“食材很简单,豆腐、青菜、盐。”
“不过越简单的菜,越藏不住拙。”
“火候差一分,豆腐就老了。”
“盐多一粒,清汤就浊了。”
“刀工多一刀,豆腐就散了。”
他把豆腐切成极薄的片,刀刃贴着豆腐表面轻轻一划,豆腐片薄到透光,每一片都完整不碎。
切好的豆腐片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叠叠白色的宣纸。
清水烧开,豆腐片滑入锅中,小火慢煮片刻。
青菜叶在出锅前才放入,在滚汤里翻一翻就捞出。
汤色清澈见底,豆腐片在清汤里微微浮动,像一片片白云沉在潭底。
杨佩舀了一勺汤。
舌尖刚碰到汤面,他就僵住了。
这道豆腐的刀工、火候,和他学过的所有菜系都不同。
既非鲁菜的浓油赤酱,也非浙菜的清鲜淡雅。
不是粤菜的原汁原味,又没有苏菜的精细雅致。
比较接近开水白菜的路数,却比开水白菜更素、更净、更空灵。
开水白菜用的是老母鸡、老母鸭、火腿蹄子吊出的特级清汤,荤鲜浓烈,层层叠叠。
而这道清水豆腐,汤底只用了青菜和盐,鲜味全靠豆腐本身的豆香和青菜的清甜。
荤菜做到极致是减法,素菜做到极致是留白。
只剩食材本身,调味都显得多余。
他放下勺子,低头看着在清汤中微微浮动的豆腐,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盯着吕老。
“吕老。”杨佩的声音有点发颤,“您是不是大明湖那座老宅子里的素斋大师?”
吕老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他先把茶杯搁在茶席上,又整理了一下围裙的边角,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看着杨佩。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调皮,几分得意,像一个躲猫猫躲了大半天终于被找到的小孩子。
“对。那座老宅子以前是我住的,退休前在那儿做素斋。”
“大师不敢当,都是同行们抬爱,不过我确实是最后一任掌勺。”
杨佩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嚎。
“一个多月,我白天骑着三轮在大明湖周围转圈,晚上在夜市摊煎饼摊到手抽筋,就为了找到您。”
“结果您就在我旁边喝茶,还跟我研究新菜。”
“您知不知道我这一个多月怎么过的!我到处打听,逢人就问,嘴皮子磨破,腿都跑细了!”
吕老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又无辜地说:“你也没问我啊。”
“你只问我是不是大厨,我们是素斋,不是酒楼,不算大厨。”
“你又没问我是不是素斋大师,我总不能自己凑上去说年轻人,你要找的就是我,那多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