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送到仅三天,施工队就开上了雾顶坡。
他们没等到期,就以正常施工的名义继续挖山开路。
挖掘机每天清晨准时点火,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震得树叶簌簌响。
履带碾过碎石路,铲斗扬起时带起一阵灰白色的尘暴,遮天蔽日,整片山坡笼罩在呛人的土腥味里。
防弹餐车就停在离工地不远处的坡地上。
塌方路段已经被清理修补。
工程队要运材料上山,自己把路填平了。
恒温舱的进气滤网几个小时就被粉尘堵死,舱内空气质量指数直线下降。
雾椒幼苗的叶片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灰白色斑点,那是扬尘堵塞气孔的迹象。
杨佩被迫双线作战。
白天跟涂大爷上山与施工队周旋。
涂大爷举着永久采摘权的合同复印件跟工头理论。
“看清楚,白纸黑字写起的,永久采摘权!不可撤销!不可转包!你们凭啥子往上开?”
工头是个四十出头的矮壮男人,安全帽歪扣在后脑勺上,看都不看合同。
“施工又不影响你扯花椒。”
涂大爷怒了,大嗓门把音量提高了八度:“你看哈这些灰,把花椒树都呛死了,还扯个锤子!”
工头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是老板儿定的,你给我说这些没得用。”
“不安逸,你切环保局投诉。”
杨佩没参与争执。
他守在餐车侧面的进气口旁边,每隔一阵就拆一次滤网,用软毛刷把堵塞的粉尘刷干净,再用压缩空气罐吹通微孔。
滤网是恒温舱的肺,堵死了,舱内氧气浓度就会往下掉。
根际菌群在缺氧环境下会大量死亡。
杨佩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刷着滤网,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拆卡扣、抽滤网、刷灰、吹孔、装回、确认密封。
一天下来,指尖被滤网边缘割出好几道口子,双手被洗洁精水泡得,焦黑色都变淡了。
夜晚,施工队撤了,山上总算安静下来。
竹林的风声和远处夜鸟的低鸣,重新填满山顶。
杨佩依然盯着恒温舱的监控数据。
每项数据他都记录在系统备忘录,和前几天同时间的数据做对比。
深夜,杨佩正靠在驾驶座上假寐,恒温舱内传来淡淡的清麻香气。
这股香气很清、很柔,像从石缝里渗出的山泉,还没被任何东西碰过。
他猛地睁开眼,一个箭步冲到舱门前。
舱内几十朵白色小花稀疏地挂在枝头,花瓣很小,边缘带着浅浅的粉紫色脉纹。
雾椒的花在自然界里靠山风和野生蜜蜂授粉,但恒温舱里没有。
杨佩等了一刻钟,一朵花都没有授粉成功。
他想起在辣椒地里见过的蜜蜂采蜜。
蜜蜂的翅膀每秒振动数百次,花粉在振动中从雄蕊落在雌蕊。
暗劲貌似可以模拟吧?
就算达不到每秒上百次,二三十次还是能做到的。
嗯,就这么干!
杨佩撸起袖子,把指尖悬在花朵上方,选了个合适的距离。
暗劲微震的力道要刚好,强了会震伤花瓣,弱了花粉抖不下来。
第一朵花试了好几次,一点点微调,直到花粉粒在共振中脱离,细如烟尘的花粉簌簌落在柱头上。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模拟授粉成功,实验进度飙升至89%。
成了!
杨佩看着面板上的数字,额头抵在恒温舱的玻璃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第二天一大早,涂大爷照例来山顶扯皮。
看见餐车里灯还亮着,杨佩正趴在舱门上喘气。
“小杨,一晚上没睡?”
杨佩闻言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兴奋的光芒。
“涂大爷,成功了!花椒树授粉了!我们种出雾椒了!”
涂大爷看着满脸疲惫却兴奋异常的杨佩,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
当天夜里,涂大爷爬上自家阁楼,从房梁上取下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岁月浸成深褐色,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打了三个死结。
涂大爷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线装册子。
封面用毛笔写着《巴渝椒谱》四个字,纸页泛黄起毛边,边角有的地方已经被虫蛀出小窟窿,但整体保存得还比较完整。
次日清晨,杨佩正盯着桌上的监控数据,手上拿着半拉馒头。
涂大爷走进车来,二话不说,把册子推到杨佩面前。
涂大爷看着一脸懵逼的杨佩,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这是涂家祖上传下来的,记录了民国以来,川渝地区三十多种花椒的种植与炮制秘法。”
“选种、育苗、采收、晾晒、炒制,每一页都是涂家几代人用毛笔,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涂大爷眼里扫过一道落寞。
“我儿在巴渝,只有过年才回来,孙子连花椒树都认求不到。”
“你是个踏实做事的娃儿,这本书你拿去,好生学。”
杨佩接过册子,上面的墨迹已经褪成深褐色。
笔画清晰,蝇头小楷,细致工整,每个字都像印刷的一样。
“涂大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杨佩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人不能轻易夺人所爱的道理还是懂的。
“给你你就拿到,这本书放我这里只有烂了,给你,我放心。”
涂大爷把杨佩伸过来的手又推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那……好吧,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杨佩接过册子,朝涂大爷郑重鞠了一躬。
……
当天夜里,杨佩靠在椅子上翻看《巴渝椒谱》。
翻到炮制篇时,一行行楷印入眼帘。
水火双炒。
先用武火快炒激发香气,再用文火慢烘锁住麻味。
武火要猛到花椒壳在锅里噼啪炸开,挥发油带着麻香冲出来。
文火要柔到锅底余温刚好不烫手,麻味从针刺转为绸布,入口柔和,回味甘甜。
有点意思。
杨佩忍不住了。
他迫不及待地把恒温舱里半成熟的雾椒果粒摘下来一小碟。
虽然比正常采收期早,但清麻香已经成形。
铁锅上灶,武火猛烧到锅底泛暗红,果粒下锅。
花椒壳在高温下噼里啪啦炸开。
壳上油囊破裂的瞬间,挥发油带着雾椒独有的麻香冲出锅沿。
转文火。
锅底从暗红退到灰黑,余温刚好。
麻味不再针刺般扎舌,而是像一层绸布从舌面往舌根慢慢铺开。
出锅。
拈一颗放进嘴里。
麻香复杂,入口柔和,回味甘甜。
雾椒的麻香尾调被完整保留,野花椒的麻烈被水火双炒驯服成了绸布般的柔和。
两种花椒的特性在炒锅里完成了融合。
杨佩把《巴渝椒谱》合上,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储物柜。
他躺回折叠床上,满足地合上了双眼,嘴边挂起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