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换把刀

杨佩推着三轮拐进巷子的时候，白炽灯已经亮了。

老拐坐在汤桶边上，拐杖搁在膝盖上，看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的右手，又落在袖口和裤腿的水渍上。

老头没问。

起身舀了碗热汤递过来。

杨佩接过去，没喝。

他坐在空桶上，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脑子里全是白瓷水盆碎裂的声响。

视网膜深处，灰暗了两年的系统面板突然泛起一层微弱的荧光。

小光球的声音从角落里冷不丁冒出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领悟食谱，何须拘泥正统？”

杨佩的眼皮一跳。

他盯着砧板上用了两年的桑刀。

轻，薄，窄，刀锋冷白。

他这两年所有的努力，都在试图去模仿健全人的精细操作。

用短板去硬碰别人的长板。

蠢透了。

杨佩一把将桑刀推到砧板边缘。

右手探进案板底层，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铁片。

厚背斩骨刀。

老拐平时劈鸭架用的家伙。

刀身厚实沉重，刃口粗犷，跟苏派细刃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把刀抽出来，横在掌心。

想起单手颠锅的动作，想起徒手劈椰壳的蛮力，想起系统食谱里大开大合的爆炒与炭烤。

再想起秦淮河畔，那碗卖不出去的重酱炒面。

问题从来不是手废了。

是他把自己塞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模子里。

暗劲不需要神经末梢。

肌肉记忆不需要指尖触觉。

早该换一把刀，换一个思路了。

忽然，巷口传来折叠椅被踹翻的金属撞击声。

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堵住巷口。

领头的剃着板寸，左脸一道从眉角划到下颌的陈年疤痕，在白炽灯下泛着蜡白色的光。

刀疤李。

老城区有名的黑心大排档老板，前几天就盯上了老拐这个位置。

秦淮老街寸土寸金，老拐这种没靠山的瘸子，在他眼里跟待宰的肥鸭没区别。

刀疤李大步走到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案板上一拍。

“老拐，卫生罚款单，三千块。交不出来，摊位抵债。”

老拐拄着拐杖站起来，凑近看了一眼那张纸：“这是假的！章都是歪的！”

“你说了不算。”

刀疤李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个圈，嘴角咧开。

“你要不服，去告啊。告赢了算你的，告不赢……”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壮汉。

老拐气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想抢那张纸。

刀疤李身边的壮汉伸手一推，老拐一个踉跄，后背撞在滚烫的高汤桶上。

“小心点啊老头，别把自己烫了。”

刀疤李慢悠悠地关心了一句。

周围几个正吃粉丝的老街坊放下了筷子。

一个大爷刚站起来，被刀疤李的人横了一眼，又坐了回去。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汤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刀疤李从身后提起一只塑料袋，往砧板上一倒。

两条活蹦乱跳的黑鱼摔在柳木板面上，鱼尾猛甩，带起一片水珠。

“听说你这摊子还雇了个帮工？”

他斜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杨佩身上，嗤笑出声。

“就这？”

他往后靠了靠，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别说我欺负残疾人，今天赌个手艺。”

“一分钟之内，把这活黑鱼拆干净，鱼骨不挂碎肉。”

“做得到，我转身就走，往后再不踏进这条巷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老拐的瘸腿，又看了看杨佩的焦黑手掌。

“做不到，你们今晚就滚。”

他笃定这是个死局。

老拐的嘴唇在发抖。

他朝砧板挪了一步，右手去够桑刀。

他知道自己的刀工什么水平，但这条巷子是他最后的根了。

一只布满焦黑疤痕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杨佩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到砧板前。

他没看老拐。

目光冷冷落在刀疤李脸上。

“我接了。”

刀疤李上下打量杨佩，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两秒：“行啊，残废，让大伙看看……”

杨佩没听他说完。

伸手抓起那把厚背斩骨刀。

他把握刀姿势一变，用掌心顶住刀背，反手重握，整把重刀化作小臂的延伸。

“用砍骨刀片鱼？”一个老街坊瞪大了眼。

“疯了吧？”

刀疤李也愣了，随即笑得更大声：“哈！好好好，拿把杀猪刀来片鱼，今天有好戏看了！”

杨佩闭上眼。

一秒。

右手攥紧刀柄，微弱的暗劲从丹田调起，沿着经络压入掌骨。

震骨抽丝。

他睁开眼。

刀落。

没有苏菜的轻灵婉转。

厚背斩骨刀带着不容分说的蛮力轰在黑鱼身上，案板发出沉闷的震动。

刀疤李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然后他看见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刀锋触及鱼骨的瞬间，暗劲沿着骨骼纹理震荡。

两年肌肉记忆像一条铁轨，让刀刃以不可思议的准度一路平推。

鱼鳞与水珠在空气中狂飙。

第二刀。

第三刀。

刀声沉闷，一声叠一声。

没有丁点苏派刀工的考究与风雅，就是暴力碾压。

每一刀的落点、深度、角度，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刀疤李的笑容消失了。

四十九秒。

“砰。”

厚背刀拍在砧板上，震得汤桶里的水面晃了一圈。

两片鱼肉整齐分离，晶莹剔透，纹理完整，切面光滑得能映出白炽灯的光。

中间那副鱼骨，薄如白纸，骨缝之间干干净净。

一点碎肉都没有。

巷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老街坊们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

有个大爷的粉丝从筷子上滑回碗里，他都没注意到。

刀疤李盯着那副鱼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嚣张的表情冻在脸上。

他想说点什么。

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

“看够了？”

杨佩的声音不大。

刀疤李猛地退了一步。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三个壮汉，三个人的表情比他还精彩。

“走。”

刀疤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出巷口拐弯的时候，塑料袋绊了他一脚，踉跄了一下，身后传来老街坊们的惊叹声。

“我的天，那鱼骨头……”

“用砍骨刀切出来的？”

“这小伙子什么来头？”

老拐呆呆地站在汤桶边上，盯着砧板上那副透亮的鱼骨，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杨佩松开反握的斩骨刀。

刀柄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翻过右手，摊开掌心。

焦黑的疤痕微微发红，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

手指在轻微地震颤。

没有痉挛。

没有反噬。

“小杨。”

“嗯。”

“……汤该加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