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嚎。
杨佩翻了个身从礁石上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拍在石面上的渊海沉香胶。
琥珀色的胶体微微蠕动,表层那层幽蓝色的毒素薄膜在灰暗天光下一明一灭。
杨佩伸手从礁石缝隙里揪出几把墨绿色的海草。
这玩意儿叫石莼,闽海外礁特有的品种,叶片厚实,自带一层天然的盐碱保护膜。
他从潜水服侧兜里摸出一小袋粗盐,牙齿咬开封口,倒在掌心。
然后双手翻飞。
指尖捏着海草叶片,一层粗盐一层石莼,将沉香胶一圈一圈地裹了进去。
每裹一层,他的指腹都会在胶体表面点压三下。
暗劲从指尖渗入。
内劲锁鲜。
古法封存。
隔绝空气与温差对胶体内部活性的侵蚀。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超过二十秒。
“佩……佩哥……”
林越站在岸边,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杨佩拎着包好的沉香胶站起身,朝防弹餐车走去。
林越条件反射地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差点把车门拽脱铰链。
引擎轰鸣。
装甲巨兽碾过碎石与积水,掉头冲上海岸公路,直奔闽都市区。
……
一路飞驰。
防弹餐车停在八闽楼总店后街。
林国栋站在后门台阶上。
这位闽省餐饮界的泰斗,此时像个被家长丢在校门口的小学生。
衬衫扣子系错了两颗,手里攥着的三防手机屏幕被汗沤得一片水雾。
杨佩推开车门,顶着一身没干透的海腥味跳下来。
他把那团海草包裹的物件,随手丢进了老头怀里。
林国栋下意识双手接住。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
他低头,颤抖着剥开一角石莼叶片。
琥珀色的光泽透过缝隙泄出来,幽蓝色的毒素薄膜在叶片间隐隐可见。
林国栋的瞳孔猛缩。
他只在师祖的绝密手札里见过这种描述。
老泪夺眶而出。
“噗通。”
双膝本能地往下砸。
杨佩抬手,一把托住了老头的肘关节。
“站着说话。”
林国栋的膝盖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劲架住。
他僵了一秒,咬着牙站直了身子。
下一刻。
老头像换了个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嘶吼出去。
“立即开启地下高汤室三重警戒!所有无关人员清场!”
对讲机里炸开了一锅粥。
十分钟。
八闽楼总店后厨至地下通道的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
安保人员在警戒线外站成三排。
消息传得比封锁线更快。
几名核心高管和两位老资历掌勺从各自岗位赶来,一路小跑冲进地下通道。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穿着花裤衩,脚踩湿答答人字拖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向那口八闽楼视若神明的紫铜大鼎。
灰衬衫运营副总脸色当场就变了。
“等等!林总!这人谁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勺直接挡在了通道中间,青筋暴起。
“百年原汤,岂容外人染指!”
“出了差池谁负责?林总,您糊涂了!”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杨佩连头都没回。
他身后,一声暴喝炸响。
“滚开!”
林越的声音荡平了所有杂音。
这个三天前还会被高管们当少东家哄着的年轻人,此时满脸潮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把拽住离杨佩最近的老掌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后拖。
“你们谁去过魔鬼湾?”
林越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却大得吓人。
“谁敢跳进那个漩涡?”
没人吭声。
“都闭嘴!出去!”
林越连推带骂,把所有高管和掌勺赶出了通道。
“轰隆。”
两尺厚的防爆门合上,锁扣咬死。
紫铜大鼎里原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杨佩低头扫了一眼鼎内。
视网膜深处,食材透视的数据流快速跳动。
“汤底食材的火气,到临界点了。”
他的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
“再拖六个小时,里面的百年老参就会反噬骨液。”
林国栋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从操作台侧面的紫檀木匣子里捧出一柄厚背宝刀。
刀身乌黑沉重,刃口寒光内敛。
极品玄铁切刀。
八闽楼传承三代的镇店之器。
林国栋双手捧着刀,毕恭毕敬地递到杨佩面前。
杨佩看了一眼。
伸手,把这柄价值连城的宝刀推到了一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操作台上方的刀架。
十七把形制各异的刀具整齐排列。
杨佩的手越过了所有厚背重刃,停在了刀架最边缘。
他抽出了一把刀。
刀身窄而长,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透出一层近乎半透明的冷光。
片鱼刀。
平时只用来处理刺身生鱼片的软刀。
林国栋的汗毛瞬间炸开。
“师叔!不行!”
老头嗓子都劈了。
“古籍上写得清清楚楚!沉香胶内部伴生着极韧的杂质网膜,跟外层毒素共生!”
他伸手想去夺刀,手指却在半空停住了。
“这种软刀切不断网膜!一旦刀锋卡在里头,受力不均,内部的至寒水气就会泄出来!”
林国栋的声音在发抖。
“胶会变成一滩腥臭废水!没有第二块了!”
杨佩没停。
右手五指虚握刀柄。
没有起势,没有调息。
手腕猛然一抖。
“嗡——”
不是金属劈砍案板的脆响。
是一阵高频的破风声。
刀身在空气中甩出数道残影。
震骨抽丝。
满载暗劲的薄刃贴上了沉香胶的表面。
林国栋和林越同时被这股破风声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刀没有切。
也没有割。
薄如蝉翼的刀锋像一根精准的探针,以极微小的幅度高速颤动着没入胶体。
暗劲顺着刀尖在沉香胶内部游走。
视网膜深处的食材透视全功率运转。
网膜的连接节点,毒素的残留路径,在杨佩眼中纤毫毕现。
暗劲找到第一个节点。
共振。
“啪。”
网膜的连接点碎了。
第二个。
第三个。
杨佩的手腕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刀尖在胶体内部走过的路径比任何手术刀都精密。
那些被林国栋认为坚不可摧的韧性网膜,在暗劲的共振频率下如枯叶般寸寸瓦解。
杨佩左手食指微微一挑。
刀背轻刮。
一条带着浊气的灰黑色杂质,被完整地从胶体深处抽了出来。
第二条。
第三条。
每抽出一条,沉香胶表面的幽蓝色就淡一分。
最后一缕杂质离开胶体的时候。
变化发生了。
琥珀色褪去。
幽蓝消散。
一团纯净的翡翠色泽从胶体核心爆发出来,在恒温室的灯光下通体晶莹剔透。
林国栋紧紧盯着案板上的成品。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
“以汤驭味。”
他终于明白了。
只有剥离一切狂躁与杂质的极纯之冰,才能完美镇压鼎中的极烈之火。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诀。
这是操作手册。
而执行这份手册的人,正穿着花裤衩站在他面前。
林国栋双腿一软,跪坐在青石板上,无声地流泪。
旁边,林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杨佩面色如常。
他将那柄沾满灰黑杂质的薄刀随手一抛,“叮”一声落进水池。
然后,他单手托起那块完美无瑕的翡翠色沉香胶。
缓步走向紫铜大鼎。
鼎内,百年原汤翻滚着炽热的气泡,蒸腾的汤气扑面而来。
杨佩的手掌上,翡翠色的胶体散发着微凉的寒意。
一烈一冰。
百年的遗恨,几代人的命。
全压在这一刻。
地下室里,连抽风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