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一把抓起水瓶,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把刚才狼吞虎咽卡在嗓子眼儿里的泥鳅肉给顺了下去。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冷哼了一声。
“这手艺在外面能唬人。”
老头扔下水瓶,两手抱胸,架着本地长辈的派头。
但那双眼珠子不争气,止不住地往杨佩的铁锅里瞟。
“在我们落霞镇,也就那样。”
杨佩没顺着这蹩脚的掩饰往下接。
他屈起手指,在不锈钢台面上“哒、哒”敲了两下。
“阿公,水也喝了,饭也吃了。”
杨佩看着他。
“纸条上的地址,到底在哪?”
老头的眼神往右闪了一下。
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秒,梗着脖子耍起了无赖:“刚才吃得太快,没品出味儿。”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努力往严肃上凑:“你再炒一份,要是让我吃舒坦了,我就告诉你。”
杨佩没搭话,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老头大概是觉得单纯耍赖太明显,坐直了身子,端起一副教训后辈的架势,用指节敲着台面开始指点江山。
“你刚才那锅,水火既济是做到了。”
他抬起下巴,语速刻意放慢,拿腔拿调的。
“但你只是用高油封了皮,没做到透骨香。”
干枯的手指在空气里虚画了一个圈。
“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这道菜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这套本地厨艺黑话一甩出来,老头的气势明显回来了几分。
脊背挺了,下巴抬了,就差把“我馋但我懂行”写在脸上。
杨佩转身,从灶台边上的充氧袋里捞出一条黑土鳅。
“阿公。”
他头也没回,语气和剔鱼骨的手一样平稳。
“常年拿带毒的烂麻叶泡苦水喝,你的舌头早就麻木了。”
刀尖在案板上一顿,去骨泥鳅肉从鱼皮上完整剥离,摊平。
“别说透骨香,现在就算往你嘴里塞一把盐,你也得过三秒才能尝出咸味。”
身后,安静了。
杨佩侧头瞥了一眼。
老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副强撑起来的傲慢僵在了脸上,嘴张着,一个字没接上来。
他看杨佩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又带着一丝窘迫。
杨佩没再看他。
铁锅上灶,底油入锅。
这一次,他彻底放开了归魂火候的感知。
手腕微转,将归魂火候附带的“本源治愈”属性一丝一缕地渗入锅底。
控干水分的泥鳅段和焯过水的麻叶嫩芯同时入锅。
“滋啦。”
油花翻滚,麻叶嫩芯被本源治愈激发的不再只是单纯的清苦。
在铁锅的高温和归魂火候的双重碾压下,苦味的表层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藏在最深处的一抹回甘。
香气从锅面上腾起来。
比第一锅更深邃,更细腻。
这股味道不往四面八方扩散,而是像一根楔子,直直地从鼻腔钻进天灵盖。
老头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关火,出锅。
金黄的泥鳅段裹着青翠的麻叶嫩芯,哗啦倒进新的打包盒里。
油光水滑,色泽比第一锅更透亮,表皮的脆壳薄到能透出里面鱼肉的纹理。
杨佩把打包盒往台面上一推。
还没推到位,老头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这回连“我再品品”的过场话都省了。
他一把抢过盒子,竹筷在手里抖得夹不稳,索性两根手指直接捏起一块滚烫的泥鳅塞进嘴里。
“嘶……”
烫得龇牙咧嘴,但嘴却不肯松。
脆壳在齿间崩裂的那一刻,老头的咀嚼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泥鳅的油脂从肌理间爆开,紧实弹牙。
紧跟着,麻叶的苦味切进来,但不是第一锅那种短促的清苦,而是一种绵密到裹住整个口腔的深苦。
苦味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下一瞬,回甘从舌根深处翻涌上来,浩浩荡荡,摧枯拉朽,把所有的苦和腻冲了个一干二净。
本源治愈的力量顺着这口极致的苦尽甘来,直直碾过老头麻木了二十年的味觉神经。
舌头边缘,那些因为常年浸泡毒麻叶苦水而褪化的味蕾被强行唤醒。
老头的动作停在那里,嘴里含着半块泥鳅,腮帮子鼓着不动。
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两秒后,他继续嚼。
但嚼着嚼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开始往外蹦字。
“二十年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拖出来的。
“自从那个人封了灶台,再也没人能把麻叶熬出这种甜味。”
筷子在盒子里扒拉着,手却在抖。
“他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做菜如做人,苦到了头就是甜。”
老头的眼眶红了。
“可他封了刀,这镇子就只剩下苦了啊。”
杨佩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老头回忆往昔。
山风从操场外侧灌进来,呜呜地刮过废弃教学楼的空窗框。
他案板上垫着备用配菜的油纸被吹得哗啦作响,边角高高卷起,眼看着就要掀飞。
杨佩皱了下眉头。
右手往花裤衩口袋里一掏,摸出了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金属疙瘩。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
半截铸铁断刀柄被他重重拍在案板边缘,压住了翻飞的油纸。
断面的冷光在头顶吊灯下闪了一下。
刀柄上的陈年纹路在荧白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头的双眼下意识地扫向案板。
他的视线触到那半截铸铁断面的冷光时,身体里像被人捅了一根电棍。
瞳孔骤缩。
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抽气声,尖细,短促。
“啪嗒。”
手里的塑料饭盒掉在地上。
他的眼珠子钉在那半截断刀柄上,一动不动。
干枯的手指指着案板,又转过来指着杨佩,嘴唇哆嗦,却半个字没嗦出来。
老头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操场外那条漆黑的山道,脚步声慌乱而急促,碎石被踢得噼里啪啦响,一路从坡顶摔摔打打地滚下去。
杨佩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板上那半截断刀柄,脸上的困倦逐渐散去。
这截断刀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怎么那老头连泥鳅都没吃完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