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餐车的右前轮陷进一道暗坑,底盘刮过碎石,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杨佩骂了一声,双手把方向盘往左拧死,轮胎碾着泥水爬出坑槽。
他单手从花裤衩口袋里掏出发黄的纸条,举到挡风玻璃前方巴掌远的位置,和车窗外那块锈得只剩半截的铁皮路牌对照。
落霞镇。
餐车庞大的金属车身挤进镇口那条三米宽的土路,车速降到了步行的速度。
这地方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出发前他做过心理准备——偏远、落后、交通不便。
但没想过会是这种程度。
脚下的路面是青石板和黄泥混着碎石的拼接,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两侧的房屋全是两层高的砖混自建房,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的红砖上挂着水渍和霉斑。
电线在头顶拉成蛛网,有几根已经垂到了差点够着车顶的高度。
明明同属粤省,距离羊城不过几百公里,但这个镇子看起来像被扔在了三十年前。
杨佩在镇口找到了一块勉强能停车的空地,左挪右挪,老半天才把车身塞进去。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脚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人字拖发出啪嗒一声。
几个蹲在对面屋檐下抽烟的老人同时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防弹餐车上,从车头扫到车尾,再从车尾扫回来,最后落在杨佩身上。
花裤衩,人字拖,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态。
没一个人挪窝,没一个人开口。
几双浑浊的眼珠子就那么直愣愣地钉在他身上,嘴里的烟卷明灭了两下。
那种感觉不像好奇。
更像防备。
杨佩缓步走到对面屋檐下。
他弯了弯腰,双手把纸条递到蹲在最外侧的阿公面前,尽量把语速放慢。
“阿公,麻烦问一下,这个地方在哪儿?”
阿公眼皮一撩,瞥了一眼纸条上那几个晕染的钢笔字。
两道稀疏的白眉拧到了一块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纸面上的东西。
他张嘴回了一串话。
语速飞快,音调拐了四五个弯,舌尖和喉咙深处同时在发力,裹着一种杨佩从来没在任何地方听过的古怪腔调。
一个字没听懂。
不是粤语,不是客家话,也不是他能分辨出来的任何一种方言。
杨佩张了张嘴,试图用手势比划。
阿公看他半天接不上话,不耐烦地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整个身子转过去,直接把一个长满老人斑的后脑勺留给了他。
旁边几个老头自始至终没动,眼神冷淡得看着他。
杨佩捏着纸条站了几秒钟,把它重新折好,揣回口袋。
他扭头扫了一圈镇口,目光锁定了右手边一家亮着灯的门面。
铺面不大,里头摆着几排铁皮货架,上面堆着烟酒、洗衣粉、蚊香、矿泉水等各种杂货。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低着头织毛衣,竹签子戳在毛线团里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杨佩走进去。
“老板娘,来瓶水。”
妇女头也不抬,下巴朝货架方向努了一下。
杨佩自己拿了一瓶,扫码付了钱。
他把水放在柜台上,顺手把纸条推了过去。
“老板娘,帮忙看看这个地方在你们镇上不?”
妇女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织毛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她抬起眼。
那道目光越过杨佩的肩头,落在镇口空地上那辆黑灰色的庞然大物上。
再收回来,钉在杨佩脸上。
“没听过这个地方。”
她开口了,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你找错镇了。”
说完,头一低,竹签子重新戳进毛线团,哒哒声又响了起来。
杨佩靠在柜台边站了会儿。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刚才阿公看到纸条上的字时,眉头是拧紧的。
老板娘看到同一行字时,手是停顿的。
两种反应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认得这几个字代表的东西。
杨佩拿回纸条,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转身走出杂货铺,没再追问。
强行打听,只会让这些人的嘴闭得更紧。
他踩着人字拖走回防弹餐车旁,拉开驾驶室的门爬上去,把纸条叠好塞回胸口衣兜。
引擎重新点火,餐车开始沿着镇子边缘的一条缓坡往上爬。
杨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扫着两侧的房屋和巷口。
镇子不大,但巷道弯弯绕绕,像是年头久了各家各户随便盖,随便搭,搭出了一个没有规划的迷宫。
路过一条逼仄的深巷时,杨佩的左手车窗降了一半。
风灌进来。
他的眉头一跳。
右脚本能地踩死刹车,餐车在坡道上顿住,轮胎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
从巷子尽头飘出来一股气味。
陈年老卤的厚重醇香打底,卤水至少养了十年以上,香料的层次已经完全融进了油脂和胶原蛋白里,分不出单独的味道了。
但在这股厚重之上,诡异地叠着一层极细、极薄、却极具侵略性的苦香。
不是焦苦,不是药苦。
那股苦味像是一根针,扎在醇厚的卤香正中央,把所有的味道从中间劈开,又重新拧在一起。
杨佩的鼻翼没有控制地翕动了两下。
他的手搭在车窗边框上没动。
巷子尽头,一扇门板上钉着半截锈铁条的破木门半掩着。
门上方连块招牌都没有,门框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到发白的“福”字,门口地面上有几道被鞋底反复踩过的油渍。
这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苍蝇馆子。
杨佩深深地看了那扇门三秒钟,松开刹车,继续往坡顶开。
餐车最终停在了半山腰一处废弃小学的空地上。
围墙塌了两面,操场的水泥地面裂出手指宽的缝,缝里长满了巴掌高的杂草。
篮球架只剩一根锈铁杆,教学楼的窗户全是黑洞洞的空框。
唯一有点人气的痕迹,是操场边缘拉着几根铁丝,上面晾着十几条切成长条的萝卜干,在山风里轻微晃荡。
杨佩把车头朝向山下,这个角度正好能俯瞰整个落霞镇。
山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萝卜干被太阳晒过的甜腥味,和远处某户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杨佩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条巷子尽头那扇没有招牌的破木门,和那股让他刹车的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