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光线好得有些刺眼。
阳光透过那扇焊死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卧室里的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暴晒消毒。陈晓醒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那件丝滑得有些过分的丝绸睡裙。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床边,空的。没有预想中的粗暴叫醒,也没有人冲进来把她拖走。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她刚把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机械音——“滴”。
像是某种感应器被触发了,又像是门锁自动解开的声音。
“晓晓醒了?”大哥顾沉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平稳得就像他整夜都贴在那儿站着一样,“早餐好了,皮蛋瘦肉粥,少盐,多放了一点你爱吃的姜丝。要哥哥们进来伺候你洗漱,还是你自己来?”
陈晓喉咙发紧,手指死死抓着衣角,声音有些干涩:“我自己……我自己来。”
“真乖。”门外的声音似乎笑了笑,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欣慰,“给你五分钟。我们在餐厅等你。别让我们等太久哦,不然大家会担心的。你知道的,我们一担心,就容易胡思乱想。”
五分钟后,陈晓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她能感觉到,墙壁上那些看似装饰的复古画框后面,或者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东西在看着她。这种感觉很微妙,不像昨天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像是一张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罩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餐厅位于一楼采光最好的位置,巨大的长桌一端已经坐满了人。
见陈晓出来,六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那种专注度,让陈晓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吃早饭,像是在被展览的珍稀动物。
“快坐,晓晓。”二哥顾逸尘笑眯眯地拉开正中间那把椅子,那是唯一一把正对着所有人的位置,像个被审视的舞台中心,“特意让人把你喜欢的太阳蛋煎得嫩一点,蛋黄还是流心的,小心烫。”
陈晓战战兢兢地坐下。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中西合璧,香气扑鼻,但没有刀叉。
“家里最近不收尖锐物品,”四哥顾清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怕你不小心伤着手,或者做出什么傻事。来,用勺子就好。”
他顺手盛了一碗粥推到陈晓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仿佛在观察什么精密仪器:“趁热喝,凉了伤胃。你昨天淋了雨,寒气入体就不好了。”
陈晓拿起勺子,刚喝了一口,就发现不对劲。
这六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他们就那样撑着下巴,人手一杯咖啡或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没有人交谈,没有人看手机,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喝一口,大哥顾沉渊就微微点个头,像是在打分;她咬一口面包,三哥顾星野就跟着露出个满足的笑,仿佛吃进肚子里的是他自己;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想喘口气,五哥顾言希立刻紧张地探过身,眉头紧锁:“是不是噎着了?要不要喝口牛奶?慢点,没人跟你抢,这里只有我们,很安全。”
“我……我自己能吃。”陈晓小声说,手有点抖,勺子里的粥洒出来几滴。
“当然知道你能吃,”六哥顾妄之坐在最边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把餐刀——他是唯一被允许拿刀的人,因为肉是他切的,“我们就是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挺可爱的,像只小仓鼠。对了,昨天你在学校门口那个煎饼摊买的饼,卫生吗?我看那油都黑了,摊主的手也没洗干净。”
陈晓的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连这个都知道?连她昨天在校门口吃了什么都一清二楚?
“没……没吃那个。”她慌乱地否认,心脏狂跳。
“是吗?”顾妄之挑了挑眉,没深究,只是把那盘切得方方正正、大小适中的牛排推到了她面前,“那就把这个吃了。补补身子。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看着也让人心疼。”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让陈晓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只能机械地张嘴,吃掉那块递到嘴边的牛肉。肉汁在嘴里爆开,味道极好,可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恶心。
“真听话。”顾逸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就像对待一只宠物,“你看,在家里多好。不用挤公交,不用吃地沟油,也不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的脸色,更不用担心被同学排挤。以后天天这样,多好。”
早餐后,并没有陈晓想象中的“审讯”。
他们把她围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填满了整个空间。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和水果,都是她以前随口提过喜欢的牌子。气氛轻松得诡异,就像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周末家庭聚会。
“今天想看什么?”三哥顾星野拿着遥控器,兴奋地翻着片子,“喜剧?动画?还是以前你最爱看的那个探险纪录片?我都下载好了,高清的。”
“我想……看会儿书。”陈晓试探着说,这是她最后的挣扎,“学校发的课本还没看,还有几本课外书……"
空气凝固了一秒。
大哥顾沉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书啊?学校的课本已经让人送来了,都是新的,消毒过了,放在书房。至于课外书……"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面的书杂七杂八的,思想太混乱,容易把人带偏。现在的作者很多都不负责任,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误导小孩子。家里的书房有很多我们挑过的名著,经过筛选的,你可以看那些。其他的,先放放,好吗?为了你的精神健康。”
又是这样。温柔的拒绝,打着“为你好”旗号的全面封锁。
陈晓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好。”
“那就看电影吧!”顾逸尘迅速岔开话题,按下了播放键,“看个开心的,放松一下神经。”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爆笑的喜剧片。
陈晓被迫坐在中间,左边是顾言希,右边是顾清让。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两座火炉把她夹在中间。
每当电影里出现好笑的情节,周围的哥哥们就会大笑,然后转头看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在说:“快笑啊,你也应该觉得好笑,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如果她笑得不够大声,或者表情稍微勉强一点,顾言希就会立刻凑过来,一脸担忧,甚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晓晓,你不开心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电影太无聊了?要不要哥哥抱抱你?或者我们换个片子?”
说着,那只手就要搭在她的肩膀上,试图将她揽入怀中。
陈晓只能拼命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甚至挤出了泪花:“没有!我很好!特别好笑!真的!”
于是,六个人便心满意足地继续看电影,目光却依旧时不时地飘向她,确认她是否真的“快乐”,是否在享受这份“亲情”。
这种“轻松”,比昨天的暴雨更让人窒息。
它像是一团棉花,温柔地裹住你,让你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却又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们给了她想要的一切物质享受,却唯独拿走了她选择“不快乐”的权利,拿走了她独自待着的自由。
中场休息时,膀胱的胀意让陈晓不得不开口:“我想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五哥顾言希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不用!”陈晓反应过大,声音尖利,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我自己去就行!真的不用!”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却显得格格不入。
顾言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受伤的表情,眼圈都有点红了,声音委屈得像是要哭出来:“晓晓,你是在嫌弃哥哥吗?我只是担心你滑倒。浴室的地砖很滑,昨天你淋了雨,万一摔倒了怎么办?我们会心疼死的。你就这么不想让我们靠近吗?”
那种委屈的语气,仿佛陈晓才是那个无理取闹、不知好歹的坏人,而他们只是全心全意付出的受害者。
“我……我真的没事。”陈晓眼眶也红了,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我就在门口,门不关死,你们能听到动静,行吗?求你了……"
六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通过某种无声的信号进行交流。
最终,大哥顾沉渊点了点头,语气严肃了几分:“好吧。但门不能反锁。这是底线,晓晓。为了你的安全,家里任何房间的门都不能从内部反锁。这是为了防止你晕倒在里面没人发现,也是为了保护你。你能答应我吗?”
陈晓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点了点头:"……答应了。”
她快步走向洗手间,身后六道视线一直追随,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关上洗手间的门(没有反锁),陈晓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镜子里的她,脸色红润,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裙,头发柔顺,看起来像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翅膀已经被无形的线缠住了。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爱”,每一秒钟都被精心算计。他们不需要打骂,只需要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温柔,就能让她逐渐忘记如何反抗,甚至开始依赖这种病态的秩序。
“晓晓?好了吗?”门外传来了顾清让温和的询问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得可怕,仿佛他就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已经两分钟了,时间有点长哦。是不是肚子疼?还是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叫医生吗?”
“没……没有!马上就好!”
陈晓慌忙打开水龙头,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一丝热度,却带不走心底的寒意。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喃喃:“不能习惯……绝对不能习惯……一定要逃出去……"
可是,当推开房门,看到六张笑脸盈盈地等着她,听到那句异口同声的、充满期待的“欢迎回来”时,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抵抗意志,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以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接下来做什么呢?”顾星野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往花园方向走——那是个全封闭的玻璃花房,阳光灿烂,四季如春,却永远出不去。
“我们去浇花吧!晓晓,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养多肉吗?我们给你买了一个温室,里面全是你喜欢品种,甚至还有你之前想买却没买到的那一款‘冰玉’。去看看吗?”
陈晓被动地被拉着走,脚步有些虚浮。
或许,在这个温柔的牢笼里,试着去浇浇花,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个被宠爱的妹妹,是眼下唯一能让自己不那么崩溃的生存策略?如果不配合,他们会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比如把学校的朋友“请”来,或者把原来的家“装修”一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吓了她一跳。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阳光刺眼,透过玻璃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怎么了晓晓?”大哥顾沉渊走到她身后,大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沉重得让她几乎直不起腰,“不想去吗?没关系,我们可以在这里坐着,只要看着你就好。只要你在这里,我们就很开心。”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陈晓转过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反抗的代价太大,而她现在一无所有。
"……去吧。”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想去看看花。”
“真乖。”顾沉渊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晓晓,你会慢慢爱上这里的生活的。我保证,这里比你想象的还要美好。”
风穿过玻璃花房,带来阵阵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陈晓站在花海中央,被六个男人环绕着。他们有的递水壶,有的修剪枝叶,有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痴迷而专注。
这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驯化,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正在一点点地,失去逃跑的勇气,甚至开始怀疑,外面的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