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刚从美术馆侧门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线,正准备沿着林荫道往公交站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未同学。”
沈未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
张真源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镜片后的目光却比平时更深沉。

“张会长。”
沈未停下,礼貌地点点头,语气平静疏离。

“画展很成功…”
张真源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的寒暄。

“亚轩那幅《白猫与少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恭喜宋同学。”
张真源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将所有的情绪和心思都牢牢封存。
和梦里那个会因为等了他一会儿就眼睛发亮扑进他怀里的沈未,截然不同。
不,也不是完全不同。
梦里的沈未,在最初相遇时,对他也充满了这样的疏离和防备。
是他用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才敲开那层冰壳,触碰到里面的温暖。
现在的沈未,只是还没对他卸下防备而已。
这个认知,让张真源心里那点因宋亚轩的画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些。

“最近学院里因为画展的事,可能会有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张真源语气自然,带着学长的关切。

“如果觉得困扰,或者需要帮忙处理,可以随时来找我。”
沈未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淡。

“不用了,谢谢。”
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自己可以处理。”
说完,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转身就要离开。

“沈未。”
张真源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叫住了她。
沈未再次停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用眼神询问。
张真源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脑海里再次闪过梦里的画面。
港大法学院门口,紫荆花雨下,那个抱着书、眼睛亮晶晶扑向他的沈未,和眼前这个冷静疏离的少女重叠。

“谢谢学长的好意…”
梦里的沈未,在最初拒绝他帮助时,也是这样平静却坚定地说。

“不过不用了,我父母去世好几年了,如果我真的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助才能走下去的话,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当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可那双眼睛里的坚韧和疏离,和此刻眼前的沈未,如出一辙。
张真源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很确定,如果此刻他说出和梦里类似的话,沈未的回答,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
最终,他只是笑了笑,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得体。

“只是想说,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
沈未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纤细,独立,仿佛不需要任何依靠。
张真源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他知道沈未拒绝帮助,不仅仅是因为独立和骄傲。
更因为,在她眼里,他张真源,和宋亚轩、和刘耀文、和这学校里任何一个可能对她有所图谋的人,或许并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需要警惕和保持距离的对象。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梦境而起的隐秘悸动,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霾。
他没有感到挫败,反而升起一种更强烈的征服欲。
如果梦是真的,如果她和他的未来,真的会有那样深的羁绊……
那么现在她所有的疏离和防备,都只是通往那个未来的必经之路。
他要做的,不是强行介入,而是像梦里一样,耐心地,一点点地,让她卸下心防,让她主动走向他。
而在此之前……
张真源的目光,投向美术馆正门的方向,那里人流依旧熙攘。
他需要确保,没有其他人,比他更早地,触碰到那层冰壳下的温暖。
尤其是刘耀文。
以那小子的脾气,看到那幅画,恐怕已经快要炸了吧?
想到刘耀文可能的反应,张真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幅画,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用。
与此同时,美术馆另一侧的僻静消防通道内。

“文哥!文哥你冷静点!”
陈旭死死抱住双眼赤红的刘耀文,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劝阻。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滚开!”
刘耀文低吼,手臂肌肉贲张,几乎要将陈旭甩开。

“我要去砸了那幅破画!我要杀了宋亚轩那个杂碎!”
他刚才在展厅里,亲眼看到了那幅《白猫与少女》。
看到画中沈未温柔宁静的笑容,看到她亲昵地抱着宋亚轩那只从来不让外人碰的猫,看到阳光在她身上跳跃,看到周围那些人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暧昧的笑意。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像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脏。
他的阿未。
他小心翼翼藏在心里,连公开关系都不敢,生怕给她带来一丝麻烦和流言蜚语的阿未。
就这么被宋亚轩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一幅画,公之于众,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别人眼中和宋亚轩关系匪浅的证据!
凭什么?
宋亚轩算什么东西?也配画他的阿未?也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将他的阿未定格在画布上!
还有那只猫……
Kitty。
刘耀文想起有一次,他陪沈未在图书馆,宋亚轩抱着那只白猫经过,沈未多看了两眼,轻声夸了几句。
当时宋亚轩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在盘算着,用这只猫,用这幅画,来宣告主权了吗?

“文哥!你听我说!”
陈旭急得额头冒汗,手下不敢有丝毫松懈。

“你们现在在吵架,在冷战!沈未姐正在气头上!要是你现在冲上去,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肯定更生气!”

“觉得你不可理喻,觉得你只会暴力解决问题!”
刘耀文的动作僵了一瞬。
陈旭抓住机会,语速飞快地继续说。

“而且我刚才看到了,沈未姐从侧门出来,张真源过去跟她说话,她没理,直接走了!”

“她拒绝了张真源!说明她现在谁都不想见,谁的话都不想听!”

“你现在冲出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刘耀文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旭,像是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实性。
沈未拒绝了张真源?
那个永远假惺惺的好哥哥?
是因为那幅画生气,连张真源的关心也一并拒绝了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那幅画,只是单纯讨厌被人打扰?
混乱的思绪在刘耀文脑子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文哥…”
陈旭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恳求。

“你相信我,现在真的不是好时机。”

“那幅画挂在那里,跑不了。”

“宋亚轩也跑不了,但沈未姐的心,如果你再因为冲动把她推得更远,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刘耀文狂躁的动作,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压下去。
是啊。
他不能再冲动了。
照片的事情还没解释清楚,沈未的气还没消。
如果现在再因为一幅画,跑去大闹美术馆,跑去对宋亚轩动手……
沈未会怎么看他?
一个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永远学不会冷静,永远在给她添麻烦的蠢货。
她会彻底失望,彻底离开。
不。
绝不可以。
刘耀文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色未褪,但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已经被强行压抑。

“查。”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给我查清楚,宋亚轩什么时候画的这幅画,沈未什么时候给他做的模特,他们之间还发生过什么。”

“是,文哥。”
陈旭连忙应下。

“还有…”
刘耀文的目光,投向消防通道外隐约透进的光亮,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那幅画,我不希望它继续挂在那里,被人评头论足。”
陈旭心里一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文哥,我会处理。”
刘耀文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股闷痛,依旧清晰。
他的阿未,在画里,对着别人笑。
对着宋亚轩的猫,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
而他,却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连上前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理亏。
因为他骗了她。
因为他活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肤,鲜血渗出,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
阿未……
你再等等我。
等我处理好这些碍眼的东西。
等我重新把你抢回来。
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寂静无声。
只有少年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