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刷碗，水凉了，又放掉，换一盆热的。手指泡得发皱，像两截脱水的萝卜。我不知道刷了多久，只知道那摞碗被我反复洗了三遍，每一只都举起来对着灯光照过，确认没有一丝水痕。

可它们原本就是干净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弹回来，砸在我自己脸上，生疼。

我把碗收回去。柜门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我忘了它们原来放在哪一层。三年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的位置，现在脑子里像灌了浆糊，稠得搅不动。

最后我随便塞了进去，柜门“砰”的一声，震得窗台上的灯晃了晃。

那盏灯。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最亮的灯泡，新婚那晚他踩着凳子换上去的，当时他还开玩笑，说这么亮以后家里藏不住秘密了。我说谁要藏秘密，他说你呀，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说的。我打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现在它照着我，照着一屋子没有秘密的家具，照着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罩着一小圈光晕。没有人。这条街我们走过很多次，有时候下夜班，有时候出去吃宵夜，他总走在外侧，说车多，不安全。我说哪有车，他说等有了就晚了。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在前头。

我关上窗，又拉严实。转身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该浇水了。我拿起喷壶，对着它喷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上，颤颤巍巍的，半天也不落下去。

我想起来，这盆绿萝是他拿回来的。科室里养太多，分了一盆给他，他说绿萝好养，不用管就能活。我问他那你呢，你也是不用管就能活的那种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说我不是，我是管别人那种。

管别人。管病人的命，管学生的论文，管科室的大小事务。管了那么多人，最后管到把自己家的门管上了。

我把喷壶放下，走到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躺着，他的那个微微塌下去一点，他睡觉喜欢把枕头折起来，说这样脖子舒服。我躺下来，躺在我这边，侧过身，看着他那边。

空着的。

我伸手摸了摸，凉的。不知道凉了多久，大概从他上一次在家过夜算起，已经好些天了。他的手也是凉的，常年都是，他说是因为值班室暖气不好，我说那你多穿点，他说穿了，还是凉。后来每次他回来，我都先捂着他的手，捂热了再松开。

以后不用捂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我盯着他的枕头，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灯没关。我不敢关。

办公室里的他，终于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眯了眯眼，太亮了。他调暗了一些，对着蓝幽幽的光发呆。学生论文的文档开着，满屏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手上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痂。他看了一眼，大拇指边缘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小兽啃过。他想找张纸擦一擦，手伸出去，够不到纸巾盒，算了，就这么放着吧。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他想起家里的窗户临街，也是这种声音，以前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说吵，她说习惯了就好，后来他真的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失眠，听着车声反而能睡着。

今晚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怎么冒出来的，明明是自己走的，是自己说的“静静”。可他坐在这个黑漆漆的办公室里，满脑子都是那盏灯。最亮的那个灯泡，他换上去的。当时她说太暗，他听出来她不是真嫌弃，是找话跟他说。她总是这样，有话不直说，绕着弯子让你猜。他猜到了，他大多数时候都能猜到。

可他回不去。

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她。科室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明天交班的事。他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平静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哭，会闹，会像别人家的妻子那样歇斯底里。她都没有。她只是问“想好了”，然后等着。等他说“嗯”，等着他拿出更多的话来，等着他解释，等着他求饶。

他没有求饶。他连解释都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在等一个能回家吃饭的人？这话他怎么说出口的。她那么聪明，一定听懂了。一定听懂了之后，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

他活该被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是亮的，到处都是灯，路灯、车灯、写字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他盯着那些窗户，想象里面坐着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和他一样，把家弄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找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又开始渗了，他用力摁了一下，疼。疼得好，他想，疼能让人清醒。

可清醒有什么用。

清醒的时候，他记得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记得她生气的时候咬着下嘴唇，记得她等他的那些夜里，给他留的那盏灯。最亮的灯，亮得整个屋子白茫茫的，她说这样他就不会走失。

他走失了。

是他自己走的。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