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四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加凛冽。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上覆着一层迟迟不化的薄霜,在正午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养心殿后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宫殿深处、从砖缝木隙间渗出来的、无处不在的阴冷陈腐之气。
溥仪斜倚在铺着明黄缎子坐褥的紫檀木炕上,身上裹着貂皮大氅,手里捧着一卷《帝鉴图说》,目光却落在殿内那座沉重的、雕刻着无数云龙纹的紫铜炭盆上。猩红的炭火在盆中无声燃烧,偶尔爆起几点细微的火星,旋即湮灭在沉闷的空气里。
距离登基大典那日的“昏厥”,已过去半月有余。
太医每日诊脉,开的无非是些安神定惊、益气养血的方子。药汁苦涩,但溥仪来者不拒,每次都安静地喝完。他的“病情”在外界看来,是“年幼体弱,骤临大典,惊惧交加所致”,经过这些时日的“静养”,已然“大安”。至少,表面上如此。
只有最贴身伺候的王焦氏嬷嬷,在夜深人静、小皇帝沉沉睡去之后,偶尔会对着那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沉睡颜,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怜惜与不安的悸动。万岁爷醒来后,似乎……太安静了,也太懂事了。不哭不闹,不吵着要回醇亲王府,对李总管和那些陌生的太监宫女,也再没有初入宫时的惊惧抗拒。只是那双清澈的、属于孩童的眼眸深处,时常会浮现出一种让她看不明白、却莫名心悸的东西——那不是懵懂,更像是……洞悉一切的淡漠,或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筹谋。
此刻,暖阁内除了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便只有溥仪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叩书页边缘的细微声响。他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按照“惯例”和“规矩”,在他“病体初愈”后,必须前来“请安”,并带来宫外——或者说,带来那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真正主宰着这座帝国最高权力的女人——消息的人。
“李总管到——”殿外,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划破了暖阁的寂静。
来了。
溥仪放下书卷,微微坐直了身体,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属于孩童的、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平静。
暖阁厚重的锦帘被轻轻挑起,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檀香和某种药味的空气先涌了进来。随即,一个穿着深紫色绸面貂皮端罩、头戴暖帽、面皮白净无须、年约五旬的太监,躬着身,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正是慈禧太后身边第一得用的心腹,内廷大总管——李莲英。
“奴才李莲英,恭请皇上圣安。”李莲英在距离炕榻数步远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也恭敬有加,但那一双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着痕迹地扫过炕上小皇帝的气色、姿态,乃至暖阁内的每一处细节。
“李谙达请起。”溥仪的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吐字清晰平稳,“皇爸爸近日圣体可还安泰?朕这几日病着,未能晨昏定省,心中甚是惦念。”
李莲英起身,依旧微微躬着腰,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忧色的笑容:“回皇上话,太后老佛爷凤体……尚安。只是入冬以来,难免有些旧疾反复,太医时时在侧伺候着。老佛爷心里也惦记着皇上,特意吩咐奴才过来瞧瞧,说皇上年幼,初次经历大典,又受了惊吓,务必要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劳了神。”他顿了顿,目光在溥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今日见皇上气色大好,奴才这心总算能放下一半了。皇上能如此体恤圣意,静心养病,老佛爷知道了,必定欣慰。”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传达了太后的“关怀”,也暗含了提醒和审视——你好好养病,别再生事,太后看着呢。
溥仪心中冷笑。慈禧的“惦记”是真是假,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精于权术、掌控帝国近半个世纪的女人,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疾病缠身,但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从未放松过对权力的掌控,哪怕是对于一个三岁的、名义上的“皇帝”。她需要他这个“皇帝”坐在龙椅上,维持爱新觉罗家表面上的“正统”,以平衡朝堂内外、尤其是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新军势力的蠢蠢欲动。但同时,她也绝不会允许这个“皇帝”真的拥有任何可能威胁到她、或者她身后叶赫那拉家族利益的“自己的想法”。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慈禧将在一个多月后(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即公历1908年11月15日)薨逝。而在她死前不到二十四小时,被她囚禁了近十年的光绪皇帝也将“巧合”地暴崩。然后,他的父亲摄政王载沣将试图在风雨飘摇中稳住朝局,但终究难挽狂澜。
但现在,历史已经出现了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变数——他,溥仪,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稚子。
“有劳李谙达挂心,也请谙达代朕向皇爸爸叩谢慈恩。”溥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符合年龄的、对长辈的孺慕,“朕自觉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可见风,不可劳神。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和忧色,“朕这几日躺着,偶尔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脑中便时常会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和文字。有些是关于火器的,有些是关于能让人飞起来的铁鸟,还有些是关于能治百病的仙丹灵药……朕年幼无知,不知这些是吉是凶,是真是幻,心中着实不安。不知……可否请谙达代为请教皇爸爸,或寻些博学的师傅,为朕解惑?”
溥仪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噩梦困扰、寻求长辈解答的孩童。但听在李莲英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火器?铁鸟?仙丹灵药?
这些词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说出,本就诡异至极!更遑论还伴随着“光怪陆离的梦”和“脑中浮现的画面文字”!
李莲英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侍奉慈禧近四十年,历经无数风波诡谲,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功夫。但此刻,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皇帝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撞了邪,中了魔,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还是……另有所指?甚至,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天启”的征兆?
无论是哪一种,都非同小可!尤其是涉及“火器”、“铁鸟”(难道是指洋人的飞机?这词儿连许多大臣都未必知道!)、“仙丹灵药”这些敏感事物!若是撞邪中魔,宫廷最忌此等“不祥”,必须立刻秘密处理,绝不能外泄!若是“天启”……那更可怕!这意味着眼前这个三岁孩童,或许真的身负某种“天命”或“异数”!这在权力交替的关键时刻,足以引发地动山摇的变局!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李莲英脑中飞转。他脸上那训练有素的、恭敬的笑容丝毫未变,但眼神深处却已锐利如刀,紧紧盯住溥仪,试图从那稚嫩平静的脸庞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双清澈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安的眼睛,和一副因为“病体初愈”而略显苍白单薄的小小身躯。毫无破绽。
要么,这小皇帝说的是真的,他真的经历了某种无法解释的、神异的事情。
要么……他的城府和演技,已经深沉可怕到了令人骨髓发寒的地步!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这个刚刚坐上龙椅的孩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是一个比垂死的慈禧、比虎视眈眈的袁世凯、比朝堂上任何一只老狐狸,都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揣度的存在!
“皇上……”李莲英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皇上梦中所见,或许只是日有所思……呃,或许只是病中神魂未定所致。皇上乃真龙天子,百邪不侵,些微幻象,不必过于挂怀。至于请教太后老佛爷……”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此事绝不能直接禀报慈禧!太后如今病体沉重,最忌烦扰,更忌讳这些神神鬼鬼、不可掌控之事。若将小皇帝这番“怪梦”和“幻象”如实上报,以太后多疑狠戾的性子,会作何反应?是认为不祥,秘密处置?还是认为“天命在兹”,反而更加忌惮,甚至……先下手为强?无论哪种,都必然引发宫廷剧变,而他这个禀报之人,也绝难脱身!
可若隐瞒不报……万一小皇帝身上真的有什么“古怪”,日后闹出更大的动静,或者被其他人(比如皇帝生父摄政王载沣,或者那些对太后不满的帝党余孽)得知并利用,他同样难逃失察之罪!
一瞬间,李莲英发现自己被架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进退维谷的火堆上。而点火的人,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三岁孩童!
“李谙达?”溥仪适时地露出些许不安,轻轻唤了一声,将李莲英从剧烈的心理斗争中拉回现实,“可是朕说错了什么?或是这些梦……不详?”
看着小皇帝那“纯真”中带着不安的眼神,李莲英心底寒意更甚。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重新堆起那无懈可击的、恭敬中带着安抚的笑容:“皇上言重了。皇上是真龙天子,得享国祚,自有上天庇佑。些微梦境,岂能定吉凶?皇上且宽心静养。至于解惑之事……”他心思急转,迅速做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决定,“太后老佛爷凤体违和,不宜以此等琐事烦扰。奴才斗胆,皇上既对些……新奇事物有惑,不若等皇上大安后,由奴才寻个稳妥可靠、又博学广识的师傅,入宫为皇上讲些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乃至……海外奇谈,一来为皇上解闷增识,二来,或可稍解皇上梦中疑惑。皇上以为如何?”
寻个师傅,入宫讲学。这既回应了小皇帝的“请求”,将此事控制在“孩童求知”的范畴内,又能借此机会,安插一个自己能够掌控的眼线,就近观察、试探这位突然变得“不寻常”的小皇帝。同时,暂时将事情压下来,不直接捅到慈禧面前,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一石三鸟。老辣至极。
溥仪心中暗暗点头。不愧是李莲英,在如此突兀的试探下,还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如此周全的反应。这个应对,正中他下怀。
他本就没指望,也不可能凭借几句“怪梦”就让李莲英或慈禧立刻相信什么“天启”,更不可能借此获取实权。他要的,就是先在李莲英心中种下一颗“此子非凡,不可等闲视之”的种子,并撬开一道缝隙——一道能够以“求知”、“解梦”为名,合情合理地将宫外知识、技术、乃至人才,逐步引入宫中的缝隙!
“如此……便有劳李谙达费心了。”溥仪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属于孩童的轻松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期待,“朕在宫中,除了嬷嬷和谙达们,也无人说话。若能有个博学的师傅来讲故事,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他恰到好处地迟疑了一下,“皇爸爸那边……”
“皇上放心,此事奴才自有分寸。”李莲英躬身道,语气更加恭顺,但那份恭顺之下,是更深沉的审慎与警惕,“待奴才物色到合适人选,自会禀明老佛爷,只说是为皇上启蒙进学,老佛爷必定允准。”
“好。”溥仪点了点头,似乎对此事已不甚在意,转而问道,“谙达,朕记得登基那日,似乎见有洋人也在观礼?他们……与咱们大清的人,长得当真不一样么?他们的国家,又是什么样子?”
话题转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一个孩童对陌生事物的好奇心。
李莲英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又是洋人!小皇帝今日之言,句句似乎都意有所指,却又让人抓不住把柄。他谨慎答道:“回皇上,确有些各国公使及眷属观礼。洋人外貌与我中国人确有不同,高鼻深目,发色眸色各异。至于其国家……奴才愚钝,未曾亲见,只听闻皆是船坚炮利、奇技淫巧盛行之地。皇上日后长大了,自然便知。”
“奇技淫巧……”溥仪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朕若也能看看那些‘奇技淫巧’就好了。听闻洋人有能自行奔跑的铁车,有能载人飞天的气球,还有能瞬息传信的机器……也不知是真是假。”
每说一样,李莲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汽车、飞艇、电报……这些连许多官员都未必清楚具体名目的东西,小皇帝竟然如数家珍!这绝不是一个深居王府、刚入宫廷的三岁孩童应该知道,甚至应该感兴趣的东西!
“皇上……从何得知这些?”李莲英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极轻。
溥仪眨了眨眼,露出些许困惑:“朕也不知……就是那日昏睡醒来后,脑中便时不时会冒出这些词儿,还有些模糊的图样……许是,许是梦中见过?又或是……前世残影?”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带着一种孩童模仿大人话语的稚拙感。
但听在李莲英耳中,却如同惊雷!
前世残影!轮回转世!这种说法,在笃信佛教、尤其是深受藏传佛教影响的清宫之中,并非不可接受,甚至带有某种神圣意味!如果小皇帝真的是某种“宿慧”之人,带着“前世”的记忆或知识……
李莲英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觉得这暖阁里的炭火,烧得他心头滚烫,后背却一片冰凉。
“皇上慎言!”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此类玄虚之语,不可再对他人言及!尤其在老佛爷面前,万不可提!”
这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维护?或者说,是李莲英在巨大的震惊和不确定性面前,本能地选择了最稳妥的自保策略——先将这个“秘密”控制在最小的知情范围内,由他来掌控和评估。
“朕知道了。”溥仪乖巧地点点头,似乎被李莲英的严肃吓到了,缩了缩脖子,“朕只对谙达说。”
只对我一个人说……李莲英看着小皇帝那“信赖”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更觉压力如山。这看似天真无邪的话语,却将他牢牢地绑在了这条突然变得波涛诡谲的船上。
“皇上能如此信任奴才,是奴才的福分。”李莲英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恭顺沉稳的模样,“皇上且好生将养,奴才这就去为皇上物色师傅。皇上梦中或脑中浮现之事……可暂且记下,待师傅来了,或许可私下请教,但切不可再对外人提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嗯,朕听谙达的。”溥仪再次乖巧应下。
李莲英又说了几句例行的、请皇上保重圣体的套话,便躬身告退。走出养心殿后殿,冬日正午那苍白冰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垂着厚重锦帘的殿门。帘后,是那个刚刚用几句孩童呓语般的话,就将他这个在宫廷权力场中浮沉数十年的老人,搅得心神不宁、如临深渊的三岁皇帝。
“变天了……”李莲英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紧了紧身上的端罩,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腰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内廷大总管的、平静而威严的面具,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储秀宫——慈禧太后寝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只是那步伐,比来时,似乎沉重了那么一丝。
暖阁内,炭火依旧无声地燃烧。
溥仪重新拿起那卷《帝鉴图说》,却并未翻开。他小小的手指,在光滑冰凉的书页边缘缓缓摩挲,目光沉静地投向窗棂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步试探,基本达到了预期效果。
李莲英这只老狐狸,已经被惊动,并且成功地将“寻找博学师傅”这件事,与他自身的好奇和掌控欲绑定在了一起。有李莲英出面操办,人选、入宫名义、乃至在慈禧那里的备案,都会顺畅许多。而且,通过这番半真半假的“梦呓”和“前世残影”之说,他已经在李莲英心中成功塑造了一个“身具异象、可能关乎天命、但又年幼可控、需要谨慎观察”的复杂形象。这既能引起李莲英的重视和投资(比如积极物色师傅),又能让他投鼠忌器,不会轻易将事情捅到慈禧那里,或者用过于激烈的手段对付自己。
这就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相对安全的活动空间。
接下来,就是利用李莲英物色来的“师傅”作为跳板,开始有选择地、循序渐进地释放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并将其与“实业救国”、“科技兴国”的理念相结合,逐步影响、拉拢、甚至掌控一批最初的核心支持者。同时,也要借助这个渠道,与宫外——特别是他的父亲摄政王载沣,以及那些在原本历史中忠于清室、或有实业救国志向的汉臣、乃至少数开明旗人——建立更紧密、更隐秘的联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尽快“康复”,并开始“正常”的皇帝生活——尽管这个“正常”,将被他赋予全新的内涵。
“万岁爷,该用药了。”王焦氏嬷嬷端着一碗新煎好的、热气腾腾的药汁,轻轻走到炕边,眼中满是心疼。
溥仪收回目光,看向嬷嬷,脸上露出了醒来后第一个真正属于三岁孩童的、带着依赖的、干净的笑容:“有劳嬷嬷。”
他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很苦,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身体的孱弱,是此刻最大的弱点,必须尽快改善。他“记得”一些未来的、基础的营养学和儿童保健知识,虽然受限于时代和宫廷条件,不能完全照搬,但稍加调整,潜移默化地影响御膳房和王嬷嬷的照料方式,逐步改善饮食结构,加强适当的室内活动,还是可以做到的。
放下药碗,溥仪忽然轻声问道:“嬷嬷,你在宫外时,可曾听说过,有什么东西,吃了能让身子骨长得壮实,少生病?或是有什么法子,能让人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
王焦氏愣了一下,没想到小皇帝会问这个,只当是孩子病久了,想要身体好,便慈爱地笑道:“万岁爷想吃强壮身子的东西?那可得好好用膳,多喝些鸡汤、肉 暖阁内重归寂静。
溥仪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然入睡。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李莲英这边暂时稳住。下一步,是父亲载沣。这位生性谨慎、优柔寡断,却同样深爱儿子的摄政王,是他目前除了王嬷嬷外,在血缘和法理上最亲近、也最可能争取到的助力。必须在慈禧薨逝、载沣正式监国之前,与他建立一种全新的、超越父子、更近乎“盟友”的信任与沟通渠道。这需要机会,也需要技巧。
还有那些太医……太医院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各方都有牵扯。但他“病体”的恢复情况,必须由太医诊断确认。或许,可以从中物色一两个医术精湛、背景相对简单、且有上进心的年轻太医,施以恩惠,逐步发展为耳目乃至助力。毕竟,无论在哪个时代,掌控了医疗资源,都意味着多了一份保障。
至于宫外的世界……张志鹏、周卫国、虞洽卿……这些在原本历史中或默默无闻、或命运各异的人物,将在他重新编织的时空经纬中,扮演怎样的角色?磺胺的实验室,何时能秘密建成?影卫的雏形,又能否在周卫国手中悄然成形?
千头万绪,如同无数条丝线,在溥仪的脑海中交织、延伸。而他,便是那个坐在紫禁城深处,试图握住所有线头,将其编织成一张足以覆盖时代、逆转国运的巨网的——执棋者。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风呼啸着掠过重重宫阙,卷起檐角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养心殿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帝国权力中心最核心的殿宇里,一场无声的、却将震动天下的变革,正随着一个三岁孩童平稳的呼吸,悄然酝酿。
龙已睁眼,暗流始涌。